影魔围困之下,匆忙出逃的灵溯派弟子、杂役加起来有近千人,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三百人。
灵溯派经此重创,门派原本用以生计的产业被迫关闭大半,门派收入锐减,入不敷出,只能缩减开支。杂役全部被遣散,同时,师长和一些高阶弟子的月俸被削减大半,不少人因此而离开。普通弟子也在这半年时间内陆续离开,修士们不会轻易放弃修行,多数人加入了其他门派,还有就是自行脱离,自寻出路去了。
如今只剩下这区区不到三百人。
当这三百人跟在执法长老从断秋身后,回到昔日遍布绿树灵植、常有飞鸟盘旋、矗立着高大雪白色主殿的灵溯派主峰之时,他们只看到了一地的瓦砾焦炭、断壁残垣。
他们不是第一个到这里的人。
峰顶崖边,有一身着绿衫的高挑女修,正眺望着远方。
他们依稀想起,他们见过这个身影——在事发前午后刺目的阳光下,在漫天的火光和黑影中,在雪域派天池前的高台上。
她是“死而复生”的,白烬。
可她不是应该在仙盟吗?那里有最气派的大殿,雅致奢华、一尘不染。她来到灵溯派的废墟做什么?要和他们一起打扫废墟、重建屋舍?
不可能。
她不必做这些。她已经为灵溯派献出了性命,背负了骂名,她怎么还能做这些?
她应该坐在仙盟大殿上那张最高的椅子上,笑看他们今日的狼狈姿态。
——如此,方可抵消一点全派无一人站出来说明当日真相的愧疚。
近三百人鸦雀无声,目视从断秋向白烬走去。
二人说了几句话后,白烬转过身来。
清晨阳光下,她整个人好像在发光。她还是那张稚嫩少女的面孔,但没有人怀疑她就是白烬——身形一致,气质一致,而且,除了真正的白烬,谁会在掌控了仙盟之后,再回到这摊废墟之中?
——他们灵溯派,现在还有什么可图谋的呢?
白烬的视线扫过所有人。虽然许多熟悉的面孔都已消失不见,但还有这么多师长、弟子愿意回来。
她不禁想,若是厉澜夜能看到这一幕,定然会感到高兴的吧。
她转过身,面向身后的悬崖。从断秋向他们招手,示意所有人往前走过来。
待走得足够近之后,他们看到了悬崖下之景。
那里尽是焦土。
最大的一片废墟是学舍,这可能是灵溯派修士最熟悉的地方,他们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曾经在学舍里上课时的样子。
当时不懂珍惜,现在竟是无比怀念。
他们辨认出,学舍往前不远处是馔堂,更远处,是演武场……被地动倾倒的山峰下,依稀露出一点砖瓦,不知是哪一系弟子的居所……每个人都在心中尽力描摹着废墟的每一处曾经的模样,人群中渐渐传出低低的抽泣声。
白烬站在悬崖边,山风掀动她的衣袍,令她身上青绿色的衣裙更像一团蓬勃的绿叶,在众人眼中,这是焦土上唯一的一抹生机。
距离灵溯派被焚毁已经过去了半年,可山风中仍有浓重的焦炭味道,被魔气污染的土地上寸草不生。白烬不由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再一次出现了那一日的情景。天昏地暗,火光和黑影交织,她身上各处都痛,伤口处血迹干涸,和衣服粘在一起,可是身上再痛,都比不上心痛,厉澜夜消散在灵光之中,血雾飘出,而她无论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忽然间,时光在她眼前倒流。她看到灵溯派的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同往日的每一日一样,只是,除了厉澜夜。
他再也回不来了。
双目睁开,她向悬崖边伸出一只手。
金色的光点自她掌心落下,随风飘散,在空中点点闪光。
光点落到废墟上。刹那间,大地震颤,气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