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雨声盖过了一半,“第一块桂花糕。”
苏眠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墙上那只木质的挂钟一秒一秒地走着,不急不缓,像一个耐心的见证人。
“那你为什么,”苏眠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在用力稳住什么,“什么都不说。”
“因为不知道怎么说。”
江临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咖啡。杯沿上那道唇膏印还在。她把杯子转了半圈,把自己的嘴唇覆在那道印子上,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很重,但她喝得很慢。
“我从来没有,”她放下杯子,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让任何人靠近过。你是第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些东西——桂花糕,后门的钥匙,除夕夜的围巾,那首叫《江眠》的曲子。我收到了。每一件都收到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给回去。我怕给的方式不对,你会走。”
说完她抬起眼睛,看着苏眠。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安静,颧骨的线条还是那样冷峻,手术室里的年轻医生依然会在背后叫她“冰美人”。但她的眼眶里有一层极薄的亮光。那层光没有掉下来。它只是停在那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闪烁,像冬末湖面上最后一层薄冰,透明、脆弱、即将碎裂,却还在反射着整个天空。
苏眠把吉他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在江临面前。然后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心贴在江临的脸颊上。手掌是干燥的,带一点点咖啡豆研磨后残留的油脂味,还有洗杯子留下的柠檬味洗洁精的气味。那一层薄薄的茧贴着江临的皮肤,不太光滑,但很稳。江临闭上眼睛,睫毛在苏眠的掌根处轻轻扫了一下。
“你不会给错的。”苏眠的声音很轻,从头顶传过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不是咖啡馆老板对熟客的那种温和,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友善,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可以毫无保留之后的那种温柔。“你怎么给,我都要。”
江临没有动。她闭着眼睛,感觉苏眠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耳后,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她忽然抬起右手,隔着苏眠的手背,把自己的手覆在上面。她的手指贴着自己的脸颊——苏眠贴在那里,她贴着苏眠。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同时贴着她的脸。
她睁开眼睛。
窗外有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落地窗,照亮了她们之间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光影转瞬即逝,但足够她看清苏眠眼眶里和她一样的东西——那层极薄的亮光,不是泪水,是忍了很久很久终于不用再忍的自由。
“你想好了吗。”苏眠轻声问。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江临知道她在问什么。曲子怎么走。她们怎么走。
“想好了。”
然后她站起来,把自己的手从苏眠手背上移开,反手扣住了苏眠的手指。十指交握,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发出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墙上的挂钟还在走。雨还在下。银杏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摇晃。世界没有任何变化。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曲子后面该怎么写,”江临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我可以教你。”
“你会写曲子?”
“不会。”
苏眠愣了半秒,然后笑了起来。那种仰起头、下巴微微抬起、眼睛眯成缝的笑。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这一次的笑声里面有哭腔,但哭腔被笑意裹着,像雨水被阳光裹着,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那你教我什么。”
“教你不用一个人卡在那里。”
江临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苏眠的虎口,像是在确认什么。
“以后卡住了,有两个人。”
苏眠没有再说话。她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没有擦干净,又擦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只手放下来,重新交到江临的掌心里。两双手,四只手掌,在吧台的木纹上,在雨夜的路灯光里,安安静静地叠在一起。
“好。”苏眠说。
窗外,立夏的第一场雨还在下,但没有之前那么急了。雨丝变得细而绵密,不再噼里啪啦地敲窗,而是轻轻地、持续地落在玻璃上,像一首不需要名字的曲子。满街的银杏树在雨里安静地站着,浓绿的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树冠之间漏出的灯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金黄。
咖啡馆的灯还亮着。那把伞一直没有人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