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近在准备一篇论文,关于体外循环中微栓子过滤效率的对比研究。数据已经跑完了,但摘要迟迟没有写。笔记本电脑就在包里,她拿出来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苏眠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
“什么论文?”
“体外循环。你不会感兴趣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感兴趣。”苏眠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其中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是新做的热美式,杯子上没有那道裂纹——是苏眠自己的杯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电脑屏幕往苏眠的方向转了转。
苏眠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满屏的英文术语和表格,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那个表情很诚实,像一只猫试图理解一扇关着的门后面有什么。
“虽然看不懂,”她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用的是江临那只旧杯子,“但看起来很厉害。”
江临看着苏眠手里那只裂了纹的杯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把手伸过去,轻轻把那杯用苏眠自己的杯子装的美式往自己这边挪近了一点。动作很小,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她没有忽略自己指尖碰到杯壁时的温度——那个杯子和她那只不一样,没有裂痕,但也是旧的。杯沿上有一道极细的唇膏印,淡淡的,几乎看不见。苏眠用的是透明润唇膏,没有颜色。但那道印子还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签名。
她端起苏眠的杯子喝了一口。苏眠也在喝她那只旧杯子里的咖啡。两个人交换了杯子,却谁都没有说破。
九点半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苏眠没有催她走。她把其他椅子倒扣在桌上,只留了江临坐的那张和对面自己坐的那张。然后她拿起角落里的吉他,坐在江临对面,把吉他搁在膝盖上。
“新写了一段。”
“叫什么。”
“还没想好。”
她拨出第一个和弦。不是《江眠》,不是任何一首江临听过的曲子。这次的旋律很轻快,和弦转换的节奏比之前的曲子都要活泼,像是有人在春天的溪水里踩水花。但在某一个转折处,忽然降了半音——那个降半音来得猝不及防,像在踩着水花的人忽然停住,低头看见了溪水里自己的倒影。
江临把电脑合上。屏幕上论文摘要的空白文档闪了一下,灭了。
曲子弹完,苏眠的手指停在弦上。她低头看着吉他,表情很安静,但江临注意到了她右手拇指在琴弦上轻轻摩挲的动作——那是犹豫。苏眠很少犹豫。
“这段曲,写了好几个晚上。”苏眠的声音比平时低,“每次写到这就卡住。”
“为什么。”
“不知道后面该怎么走。”
江临看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然后她伸出手,把自己那杯咖啡推到苏眠面前。动作很轻,杯底在木桌上滑出一道极短的声音。
“你是不知道曲子怎么走,还是不知道别的。”
苏眠抬起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墙上的挂钟刚好走到九点四十五分,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哒”。雨还在下。路灯的光透过满是雨水的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块晃动的亮块。
“江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我给你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江临的手指停在杯子边缘。
这个问题她可以逃避。她可以像过去无数次一样,用沉默来维持安全距离,用“不知道”来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她做了二十年的冰美人,那些被拦在防线之外的人最终都知难而退——同事把她的清冷当作孤傲,相亲对象把她的寡言当作拒绝,连她的父母都学会了在电话里不问“你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人”。她在冰层的这一边活得很好,安全,自足,不需要任何人。
但苏眠在问的不是“你有没有”。她问的是“你知不知道”。她知道。一直都知道。从第一个周五那块桂花糕开始,从那个被锁上门的夜晚开始,从后门的钥匙永远不拔开始,从那个除夕夜她收到“那就好”的回复开始。她只是没有说。因为她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会有什么改变。她害怕改变。手术室里她可以面对任何突发状况,心外按压、大出血、室颤——这些她都可以处理。但改变一种关系,她没有临床指南可以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