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双手扶起韩通,郑重道:“纵使他日德昭登基为帝,闕门之外,你我只敘亲戚之谊。”
这便宜叔父,是父亲饮宴时认下的,他非要坐实了不可。
大日西斜,落在赵德昭身上,犹如万丈光芒,不知为何,韩通心中鬱气缓缓消散了,喟然道:“悠悠苍天,何幸赵家。”
赵匡胤、赵德昭,赵氏父子,天下无双,韩通忽然想到,这可能就是山河再造,华夏一统的契机吧?
“德昭,请你下令吧。”韩通心悦诚服道。
符太后和小皇帝也望向了赵德昭,再怎么说,接下来都是一场政变,仅仅这两个字,便足以令人不安,更何况,韩家父子在赵匡胤必杀名单之上。
“太后、陛下,皇宫虽说安全,但政变之时,万事皆有可能发生,以臣父之谋,领军回返之时,必然先行遣使来向朝廷说明,大体逃不过兵卒阴谋拥戴,无奈为之,请圣勿忧的话,当举朝譁然之时,臣请圣母、圣上秘密移驾大相国寺,寻求空门庇佑,以免有心之人以圣人之首而邀功於新主,等到父亲进入宫廷,二圣再回,诸事皆安。”
赵德昭先对符太后、小皇帝进行交代,这世道的道德、忠心,都太过微薄和善变,要是二圣留在皇宫里,说不定就有哪个莽夫趁乱弒君。
就像父亲把赵家人都安排到寺院逃避搜捕一样,佛门净土,是个很好的避难之所。
符太后並不在意移驾,但听到佛门,却流露出几分为难。
世宗皇帝颁詔禁佛,被佛门称为“显德法难”,与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三场法难齐名,符太后担心,大相国寺不会庇佑世宗皇帝之子。
赵德昭看出了她的顾虑,继续道:“太后放心,父一辈,子一辈,佛门最讲因果,但不会把父亲的因果,报应在儿子的身上,臣冒犯,况陛下是小儿。”
显德法难,是世宗皇帝推行的一系列打压、限制和整顿佛门的政策,可那也是佛门应得的,趁著战乱频繁,社会动盪,佛门大肆扩张,甚至影响到了整个社会和国家,造成经济和人力的危机,还因销毁铜钱铸造佛像和铜器,直接导致了“钱荒”,但凡致力於富国强兵和统一天下的君主,都会对过度膨胀的佛门进行整飭。
佛门对世宗皇帝肯定心有怨憎,但世宗皇帝英年早逝,仅半年江山又失,即使再大的仇人,也该释怀了,何况是大相国寺中的高僧大德,不至於为难孤儿寡母。
“就依你所说。”
符太后做出了决定,政变消息传来至赵匡胤入宫的时间,是他们母子最危险的时候,挺过去,万事大吉,挺不过去,只能说天命如此,没有什么可以责怪的。
符太后的顺从,为赵德昭增添了几分信心,微微欠身,示做对二圣的感谢,再望向韩通,“叔父,父亲必杀您的原因,想必您已经清楚了。”
“嗯。”
虽然被钦定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韩通也不得不承认,赵匡胤是个大气魄的人。
未有称帝,便提前谋划根绝乱世之源,这是五代以来的君主都没有表现过的。
“父亲要杀叔父之忠,叔父如不抵抗新朝建立,忠字,便无从提起。”
说到这里,赵德昭顿了一下,特意等待了下韩通的反应,见其终於平静下来,继续道:“父亲还要通过叔父禁军高级將领之死,来向所有武將发出警示,所以,引发父亲必杀叔父的,是那侍卫亲军司马步军副都指挥使之职,如果叔父不死,新朝建立,父亲对叔父无以封赏。”
侍卫司、殿前司两大中央禁军,四位统帅,李重进镇守扬州无有所为,慕容延釗节制重重无以为继,有能力且不受控制的,其实就殿前都点检的父亲和侍卫亲军司马步军副都指挥使的叔父。
父亲能製造出的事情,现实已经给出了答案,等到新朝建立,又怎么允许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可是,父亲又想全盘接收周廷一切,“一朝天子两朝臣”,即大周所有的大臣,不管文臣还是武將,不管京官还是地方官,旧臣全部留用,重臣权相给予加官,文臣近臣各有赏赐。
如此,只要叔父活到新朝,就是让父亲特別尷尬的存在,要么留下武將篡位的可能,要么制度外开个特例。
然而,对君王来说,为了不感受到尷尬,大多数时候,先动的是杀心。
“德昭的意思,是让我即刻辞去侍卫司之职,回到鄆州去?”
“当然不是!”
赵德昭摇摇头,“在大军没有回返京城前,叔父若是离开,没有大將坐镇,京畿之地立时便会陷入混乱之中,太后、陛下更加不安全。
退一万步,纵使我父及时回归,將宵小之事尽数平息,叔父以鄆州节度使身份向新朝表示臣服,恐怕也会为新朝所不容。
叔父节度之地的力量,是新朝无法放心和忽视的,终有一日,叔父会被逼反或是被討伐……”
没有等赵德昭说完,韩通敏锐地注意到话中之话,“这么说,在新朝君主心中,必死的人,不止是我啊?”
赵德昭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