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於,李泉开口了,声音平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总旗王琛。”
王琛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笑容不变:“卑职在!”
“一注香內,將所內现存所有人员名册、装备清单、近期案卷、经费帐目,送至籤押房。延误、缺漏者,依《大明律·军政》怠职条论处。”
此令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那“蓬莱墟”上两个泼皮的对话倒是给李泉提了个醒,不论在什么年头,有一个玩意永远最嚇人?
那当然是掉脑袋。
王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呃——大人舟车劳顿,不如先歇息片刻,沐浴更衣,这些琐事——”
李泉直接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压迫感陡增:“你现在还剩半炷香。”
“算子”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疤脸”嘴角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眾力士中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骚动。
王琛额头瞬间见汗,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卑职这就去办!这就去办!”一边说著,一边慌忙指挥身后几个同样脸色发白的手下:“快!快去给大人取来!档案库!帐房!都动起来!”
那个戴厚眼镜的技术小旗“算子”脸色惨白,神经质地推了推眼镜,嘴里念念叨叨著什么,转身就往楼上跑。
而那个脸上带疤的行动小旗,嘴角反而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似乎觉得这场面有点意思。
整个百户所像被抽了一鞭子的老牛,极其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嘎吱作响地运转起来。
就在这时,李泉腰间的锦衣卫牙牌震动起来,发出幽蓝色的光芒。
一个加密通讯请求,来源显示是,【瀛洲都护府锦衣卫千户所】。
李泉眼神微眯。记忆里,他和这位顶头上司几乎毫无交集。他的目光扫过下面这一群人,自己恐怕是都没有直达上峰的能力,但下面这群人却未必没有。
他不急不忙的按下接听。
一个略带慵懒和戏謔的声音通过那牙牌响起,声音似乎是通过骨传导出现在李泉耳中的,背景音里还有隱约的丝竹声:“哟,李百户?到了?呵呵,一路可还顺利?坐那蓬莱墟”来的?倒是——別具一格啊。”
对方顿了顿,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京里的事儿,兄弟我也略有耳闻。可惜了啊,堂堂赐服百户,竟来了我这穷乡僻壤。不过嘛,既来之则安之。本千户呢,也没什么別的要求。”
声音陡然严肃了一丝,但依旧透著虚偽:“唯有一点!市政公那边每季度上缴朝廷的份额”,一分一毫都不能少!这是底线!至於城里那些打打杀杀——呵呵,你自己掂量著办,该杀的杀,我不干涉。实在摆不平,记得提前给自己找个风水好的地方。”
李泉沉默片刻,已经想提枪上门把这个傢伙脑袋挑了,但还是开口说到:“千户大人,卑职初来乍到,人手装备奇缺,欲整肃地方,恐力有未逮,恳请上峰支援——”
“支援?”对方立刻打断,语气又恢復了那种令人不適的轻慢,“哎哟,李百户,你当这是京里呢?咱们这儿都难!资源紧张啊!各个百户所都张嘴等著呢!你先克服克服,啊?”
“想想办法嘛!实在不行——不是还有市舶司的孙公公嘛!他老人家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你用了!好了,本千户还有公务,你好自为之!”
通讯戛然而止。
李泉面无表情地收起牙牌,现在情况基本上已经明了。这番通话,坐实了他的猜测:
上峰不仅不支持,甚至乐见其难。而王琛那边,显然已经有人把消息递上去了。
他现在属於是上峰不支援,同僚拖后腿,地方官恐怕也要使绊子。
很快,王琛带著几个人,捧著一摞厚厚的纸质文件和几块数据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大人——帐目——帐目都在这里了——”
李泉看都没看那堆东西一眼,目光直接锁定王琛,声音依旧平淡:“王总旗。”
“卑职在!”
“根据《锦衣卫武备例》,本所標配惊蛰”式雷统应有二十具。现在,立刻去军械库,一具一具点验,搬到这里来。”
李泉的话音如同冰珠砸落地面,清晰地迴荡在死寂的前厅。
总旗王琛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衫。他张了张嘴,喉咙乾涩,试图再找藉口拖延:“大人——军械库钥匙——钥匙在算子”那儿,他——”
“我去取!”不等王琛说完,行动小旗“疤脸”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金属义齿,主动请缨。他眼神扫过李泉,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王琛,带著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謔。
李泉微微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