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你先给我坐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要我看一盒录像带。
“你把我叫来,看黄带?你真会拿穷人开心,我是要写稿谋生的呀,你——”
他命令地:“少安毋躁,看了再说。”
“老先生,你葫芦里,倒是卖的什么药?”
他不吭声,径顾往录像机里塞带子。
一会儿,电视机屏幕上出现画面,倒不是光屁股的三级片,好像是联播节目里的电视新闻,是在人民大会堂某个厅里的一次什么会议。有些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文化界的人士,像模像样地坐在那里。接下来,镜头一扫,就看到了他,也就是白涛,正在那里滔滔不绝地演讲。凭良心说,智者的口才不错,形象也佳,从他的身份,他的资历,和他的言谈举止的不同一般,电视台记者不给他几秒钟露脸的机会,是说不过去的。一个人,混到别人不可漠然视之的地步,不易。尤其在“冠盖满京华”的首善之区,那就很够意思了。
叫我来看这些,真是没劲。“算了,你老人家的光辉形象,隔三差五地总要让我们瞻仰的嘛!”
“你看下去再说……”他不想和我马上交谈。
这种会议新闻,是没有同期录音的,听不到他的铿锵之声,但面色红润,容光焕发,满座的人都在注视着他,可见他的发言的精彩性。在中国,能有本事扯淡得头头是道,是一种特异功能。因为共产党会多,而任何会都是靠与会者那些有用的无用的语言来支撑的,所以,能讲出一堆无关痛痒,可又切题不离大谱的废话篓子,便受会议主持者的欢迎,不至于冷场嘛!而我们这位白涛先生,恰恰是不管与他疏隔的行业,不管与他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都能讲出个子午卯酉的人。那么像这种文化界的集会,他能不出席么?人家请去,就是请他这张嘴呀!对他来说,讲讲大文化,从周秦汉唐,出土文物,辫子金莲,禅宗道门,到国标舞,呼啦圈,性文明,后现代,更是小菜一碟,手到擒来的事情。我未恭逢其盛,但可以想象,肯定是口若悬河,天花乱坠,唾沫星子乱飞,说得大家一佛涅槃,二佛出世的。
这种会议的报道,也就两三分钟的事,一会儿,那录像带演完了。
我不明白,好端端地把我叫来,不谈他的死亡问题,却是为了看他的风头出足的画面?我想纯系老年人的一时心血**了。
他问我:“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你老人家呀!”
他摇头:“除了我之外……”
“无非那些你常讲的‘大瓣蒜’了!”
他很急躁,“我不是叫你看那些……”
“看谁?”
他把带子倒回去,又从头放映,到了他的镜头以后,是一个会场的全景,他定了格,是几排沙发上的贵宾,和沙发后边的一般与会者。
“看到没有?”
“谁呀?”
他用手点着定格了的画面上的一个坐在后排的人影,“你细细看——”
影带的质量不佳,看不清那张脸,不过,分得出是男是女。我问白涛:“她是谁?”
老人的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像吞了一粒苦药丸,吐不出又咽不下。
“怎么啦?”
他不急着答复我的问题,摇摇头,把那个录像带退出来,又塞进去一盘。这是一次环境保护的座谈会,不知在哪个宾馆的会议厅里开的。我看到会场横幅上,写着“森林与人类,爱护地球这个家”的响亮口号,便知道会议主旨了。当然,还有与会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士,济济一堂,共商环保大计。
当然不用说,又是白涛的一个特写镜头,和他大谈南极臭氧层出现空洞,对地球生物影响的宏大话题。这不是电视台拍的,是他从环保局搞到的,所以,有他的抑扬顿挫,从容不迫的声音。我不能不服气,这世界上除了由于他的性别,不能生孩子外,几乎无他不能的事,无他不知的学问。
当他在讲到紫外线过度照射的危害,使近年来皮肤癌发病率增多现象的分析时,他又把录像机定格了。他用不着指给我看,我已发现了在后排的座位上,那位剪短发的女人影像。在北京,经常在这种场合采访的记者,基本上就是那一拨子,很像京剧舞台似的,戏码在变,主角在变,但跑场子的龙套们,总是那几位一样。虽然这个短发女人,令我觉得奇怪,但也认为这不值得多么惊讶。而且,看上去,也不是怎么年轻美丽的小姐之类,老先生即使性亢进,也用不着太激动的,有一个谷玉也就足够他消化的了。
可他继续插进第三个录像带,用不着定格,我在后排与会者之中,又看到了那张齐耳短发的女人的脸,这就使我有点纳闷了。那是一次纪念二战五十周年的学术性集会,白涛也在那里发表即兴演说,而且讲的是诺曼底登陆与开辟第二战场的历史,好像他亲自参加那次抢滩战斗似的。就在他讲得兴起时,镜头很清楚地照到了这个看来是他的一名忠实观众的面孔,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谁?”
他不吭声。
“到底是谁?”
他反问我:“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假看不出来?”
我心里早就想到了一个人,但立刻就否定了。不可能的,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老朋友,难道会复活嘛?“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她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