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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绕庭前故作嬉言（第1页）

暮春的日光一日暖过一日，苏窈的偏殿坐落在宫城西侧最僻静的角落，墙外遍植海棠与榆叶梅，风一吹，粉白花瓣便簌簌落满青石阶，隔绝了大内深处的喧嚣与纷争，也自成一方安静天地。

自昨日宫道偶遇之后，苏窈的心绪便总有些飘忽不定。手中绣了一半的兰草纹样反反复复出错，银针扎了指尖两三回，浅浅的刺痛传来，她也只是下意识蹙蹙眉，目光却依旧不自觉飘向殿门的方向。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始终是那一身烈烈红衣。

骆焰。

那位传闻里放浪形骸、行事恶劣的镇国将军。

昨日对方言语戏谑，动作逾矩，一次次将她逗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可临到最后，又主动护送她回殿，还出言警告旁人不得欺辱。那份反差太过鲜明，像一根细弱的丝线，轻轻缠在了她心头，扯不开，也放不下。

她听宫里的老宫人说，骆焰常年驻守北境，刀口舔血，手上染过数不尽的敌寇鲜血，性情本就桀骜难驯。回到京城之后更是毫无规矩，上至王公贵族，下至伶人侍从，就没有她不敢打趣调侃的人。可昨日相处下来，对方的捉弄看似恶劣，却从无半分真正的恶意，指尖触碰她耳尖、揉她发顶的力道，都轻得不像话。

“公主，该用午膳了。”贴身侍女青禾端着食盒走进内殿，见自家主子望着门外发呆，不由得轻声提醒，“昨日您撞见骆将军的事，底下几个宫人私下议论了许久，都说那位将军行事轻佻，劝您往后万万躲着些。”

苏窈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拿起竹筷，却没什么胃口。她也想躲，可不知为何，一想到对方离去时的背影，心底那点原本根深蒂固的胆怯，竟淡了大半，反倒生出几分莫名的期待。

她知道这种心思太过荒唐。身份云泥，风评悬殊，她与骆焰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线。可深宫岁月太过枯燥，日复一日的读书、刺绣、静坐，连一点鲜活的色彩都寻不见。而骆焰，像是一把烧得炽热的野火，骤然闯进她灰白平淡的世界，让人无法忽视。

正心绪纷乱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不同于寻常武将行走时的沉稳厚重，这脚步声散漫随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拖沓，苏窈的心猛地一跳——是她。

青禾也脸色一紧，连忙放下食具，起身欲出门阻拦：“公主，是骆将军来了！奴婢这就去……”

话还未说完，一道张扬的身影已经跨过了月洞门，径直走进了小院。

骆焰依旧是昨日那一身猩红战甲，只是此刻卸下了腰间长枪，长发松松挽着，几缕墨色发丝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愈发俊朗不羁。她双手随意背在身后，脚步慢悠悠地踏过满地落花，目光第一时间就穿透雕花窗棂，落在了屋内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眼底深处翻涌着抑制不住的欢喜与贪恋。

昨夜回到军营，她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苏窈泛红的脸颊、慌乱躲闪的眼神。三年的暗恋如同深埋地底的藤蔓，昨日短暂的相处，便让藤蔓疯狂滋长，缠得她整颗心都不得安宁。她恨不得日日守在这偏殿之外，多看她几眼。

可她不能表露分毫。

于是便借着“顽劣爱闲逛、爱逗弄人”的名头，大摇大摆地寻了过来。在旁人眼里，不过是这位闲不住的将军又到处打趣宫人公主，没人会多想背后的心思。

骆焰站在庭院中央，仰头看向屋内，唇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痞气十足的笑，扬声开口，语气戏谑十足：“哟，小殿下，大白天闭门不出，是在躲我不成？”

苏窈闻声，慌忙起身走出内殿，站在廊下，双手局促地交握在身前，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她垂着眸，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柔声行礼：“将军。”

青禾挡在苏窈身侧，神色戒备。谁都知道骆焰行事不拘礼法，生怕她又做出什么逾矩的举动，冲撞了自家公主。

骆焰瞥了一眼挡在前面的侍女，毫不在意地挑了挑眉，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廊下，与苏窈隔着半步的距离站定。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只让两人听见，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昨日我好心送殿下回殿，今日便闭门谢客？难不成，是怕我真要你绣香囊抵债？”

昨日随口一句玩笑，她本没放在心上，可此刻拿来打趣，却能光明正大地和她搭话。这是她能找到的，最自然的借口。

苏窈耳尖发烫，轻轻摇了摇头，细若蚊吟：“不是的……只是殿内冷清，没什么可招待将军的。”

“冷清？”骆焰环顾了一圈这座小小的院落，花木清幽，安静雅致，和皇宫里那些雕梁画栋、喧嚣浮华的殿宇截然不同。她心底暗自心疼，这位金枝玉叶的小公主，竟常年住在这样偏僻冷清的地方，无人问津。面上却依旧挂着玩笑的神色，“冷清才好，总比被一堆规矩束缚着强。本将军在边关待惯了，就喜欢这样清净的地方。”

她说着，索性自顾自地走到廊下的石凳旁坐下，姿态歪斜，半点没有武将的端正模样，活脱脱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她支着手肘，歪头看向手足无措的苏窈，目光肆无忌惮地描摹着她温婉的眉眼。

三年未见，她又清瘦了些，眉眼依旧干净纯粹，像山间未经尘世沾染的明月清泉，让她这双手沾满血腥的人，连靠近都觉得自惭形秽。

“站着做什么？”骆焰抬了抬下巴，语气散漫，“过来陪我说说话。宫里闷得发慌，那帮朝臣张口闭口家国礼法，听得我脑袋疼。也就来殿下这里，能寻点乐子。”

这话若是被旁人听见，必定要大惊失色。堂堂镇国将军，放着朝堂重臣不打交道，偏偏跑来纠缠一位无宠的小公主，传出去又是一堆流言蜚语。可骆焰不在乎，她本就顶着一身“浪荡”的名头，再多几句闲话，于她而言无关痛痒。她唯一在意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苏窈迟疑了片刻，看对方并无恶意，便小心翼翼地走到石桌另一侧，浅浅坐下。她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一举一动都恪守着深宫公主的礼仪，和对面散漫肆意的骆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青禾站在一旁，进退两难，既不敢强行驱赶位高权重的将军，又放心不下自家公主，只能紧张地盯着骆焰的一举一动。

骆焰余光瞥见侍女紧绷的模样，心底暗笑，也不刻意为难，转而将话题扯得轻松起来：“昨日看殿下抱着《诗经》，平日里很喜欢读书？”

“嗯，闲来无事，便翻几页解闷。”苏窈小声应答，渐渐放松了些许紧绷的情绪。

“《诗经》里风花雪月居多，倒是适合殿下这般温柔性子。”骆焰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说道，“我在边关的时候，可没这般闲情逸致。整日面对的只有风沙、战马和刀枪，耳边听的是金戈铁马，脚下踩的是累累荒冢。”

说起边关战事时，她眼底的戏谑稍稍褪去，染上几分沙场独有的沧桑与凛冽。那是常年征战刻在骨血里的气质，伪装不掉，也遮掩不住。

苏窈抬眸，悄悄看了她一眼。阳光下，对方战甲的纹路泛着冷光，手臂上隐约能看见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那是战场上留下的伤痕。她从前只听闻骆焰战功赫赫，却从未真切想过，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将军，究竟经历过多少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