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宫道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夜风吹过来,吹得她衣袂微扬,月色落在青砖上,铺了一地银白。
她远远看见凤仪宫的灯还亮着,门缝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努力压住却压不住。
冷梅香在空气中翻涌起来,像冰面上被撬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的水在往上涌,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抵住自己的唇,咬住了虎口的位置。
牙齿陷进皮肉,血味在舌尖漫开,冷梅香在血味的压制下慢慢回落。
门板上的烛光轻轻晃了一下,里面的影子动了动,像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又像是只是换了一个姿势。
南絮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虎口处那排清晰的齿印,血珠从破口处渗出来,沿着掌纹慢慢淌开。她把手收进袖中,血渗进衣袖的内衬里。
门被从外面轻轻的推开了。
南絮站在门口,穿着玄色常服,没有带福安,发髻比平时略松一些,像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她的呼吸有些不稳,目光先落在楚意脸上,然后落在她放在桌案的手上,楚意正握着笔,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方才在忍什么。
“你病了。”南絮说,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但尾音收得比平时快。
“着凉了,不碍事。”楚意放下笔,拢了拢袖口,“陛下怎么来了?”
南絮站在门口没有跨进来,手指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用力,像是想推开门又收住了力气。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她玄色常服的衣摆微微扬起,冷梅香从她身上弥漫过来,楚意闻到了一丝不常有的气息,极淡的血腥味,被冷梅香的清冽裹着,如果不是她的松木香在冷梅香中仔细分辨,几乎不会察觉。
楚意的话没有说完,南絮已经往后退了半步:“朕只是路过。”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你好好歇着。”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刻意压着走的。
楚意坐在书案前看着她玄色的背影在日光中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南絮的身上为什么会有血味?她的目光落在南絮方才站着的那块青砖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又过了一日,楚意的咳嗽没有好。傍晚青黛煎了药端进来,楚意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把堵在胸口的东西冲散了一些。
她放下药碗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在廊下停了一下,然后走远了,那脚步声比巡逻侍卫轻得多,像是有人刻意压着步子,怕被听见。
禁足第六日,宋昕云递了一封信进来,信是青黛从门缝下面接到的,卷成一个细卷,没有封口。
楚意展开看了一眼,只有短短几行字:“臣女已无大碍,多谢娘娘救命之恩,臣女知道娘娘被禁足是因臣女而起,臣女无颜面见娘娘。娘娘若需臣女作证,臣女随时听候传唤。”
楚意看完后把信折好放进了妆奁底层,没有回信。
那天夜里她咳得比前几日都重,断断续续地醒了好几次。天快亮时,她迷迷糊糊间听见门外有人站着,呼吸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她没有力气睁开眼去看,意识在昏沉中浮了一阵,又沉了下去。
次日清晨她醒来时觉得胸口那股闷胀感比前几日轻了一些,像是夜里有人来过,替她拨开了压着的东西。她撑着坐起来,问青黛昨夜有没有人来过,青黛摇了摇头:“奴婢没有听见动静。”
午后,素鸢来了,她端着一只白瓷碗,碗中是深褐色的药汤,热气在空气中打着旋慢慢消散:“陛下吩咐的,是太医院新配的方子,让娘娘试试。”
楚意接过药碗端起来喝了,温的,苦味比青黛煎的浓一些,她喝完把碗还给素鸢:“替本宫谢过陛下。”
素鸢应了声,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楚意低头翻了翻碗底,残留的药渣里有几片她认不出的叶子,切得细碎。她不认得那是什么,只觉得喝完之后胸口那股闷胀感确实比先前散开了一些。
夜里她又咳了,这一次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来得比前几夜更早一些,像是早就等在廊下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楚意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手指抵在门上又收了回去。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门外的呼吸声在夜色中起起伏伏,像是站了很久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离开。
“陛下……”楚意开口,声音沙哑,“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南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带着一丝罕见的生硬:“禁足是朕下的旨,朕不该来。”
楚意攥着被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那陛下为何又来了?”
门外沉默了更久,然后南絮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低了一些:“朕只是……路过。”
这人每次找不到借口,就说是路过,也不想着换个借口。
楚意坐在黑暗中,看着门板上映出的那道模糊的人影轮廓,薄薄的,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陛下那日身上有血腥气,”楚意说,“怎么伤的?”
门外的呼吸顿了一下,过了许久南絮的声音才传过来:“朕咬破了自己的掌心,不然压不住信息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