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鸢来传话的时候,楚意正坐在书案前练字。
“娘娘,陛下说今晚设了小宴,请娘娘过去用膳。”素鸢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陛下说,今日的菜是照着娘娘的口味备的。”
楚意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没有抬头,她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絮”字,放下笔,将那页纸折好放进妆奁里,然后才开口:“替本宫回陛下的话,本宫今日身子不适,就不去了。”
素鸢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娘娘……那桌晚膳备了一个多时辰。”
楚意的手顿了一下,合上妆奁盖子,手指在木面上停了一会儿:“本宫身子不适,没有胃口。”
素鸢没有再劝,行了礼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楚意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是空荡荡的桌案,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楚意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睁着眼看着帐顶,她听见远处的更鼓敲过两更,承明殿的方向一片寂静,没有脚步声传过来。
承明殿里,南絮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桌已经备好的晚膳,蒸鱼、素羹等都是她记得楚意以前会多夹几筷子的。菜还是温的,热气在烛火中慢慢升起来又散开,像是什么东西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素鸢回话时低着头:“陛下,皇后娘娘说身子不适,今日不过来了。”
南絮垂眼问道:“她说哪里不适?”
“娘娘没说,只说歇一晚就好。”
南絮没有再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放下茶盏:“撤了吧。”
素鸢应声将晚膳撤了下去,桌案上空了,只剩一盏凉透的茶。
南絮坐在空荡荡的桌案前,冷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不浓但散不掉。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桌案右上角那只空杯的边缘,那是楚意每次放茶盏的位置,杯壁冰凉,已经没有透过瓷面传来的温热了。她以前没有注意过那个位置,但今晚桌案上空了,她才知道那里曾经有一个固定的温度,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落下来。
次日清晨楚意醒来,起身洗漱,换了衣裳去工部,出门时经过廊下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微微扬起,她裹紧了披风继续往前走。
傍晚,楚意从工部回来,拉开书案抽屉时手指顿住了。
那本青灰色封面的册子还在原位,但她伸手拿起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封面的折痕不对,她平常翻页时折角的位置和眼前这本不一样。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那行字是仿的,字迹乍看像她的,但起笔太重了,收笔时没有她习惯的那个微微上挑。
楚意将假册子放回抽屉里,没有声张。
她坐在书案前想了一会儿,有能力且有动机从凤仪宫换走册子的人并不多,她心里大概已经有一个方向了。
承明殿里,陆鑫尧坐在下首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碰。
他将一本青灰色的册子放在桌案上,推到南絮面前:“陛下,这本册子,是有人悄悄放在臣府上的。臣不知来人是谁,也不清楚对方用意,但臣翻看之后发现里面的内容与皇后娘娘有关,便不敢擅自处置,特来呈交陛下。”
他说得很坦荡,像是真的只是偶然得了这东西,觉得不该私藏。
而后又表现出一副担心的样子,言辞迟疑:“臣担心,皇后娘娘记了这么多陛下的事,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恐对陛下不利。”
南絮没有接话,她伸手拿起那本册子翻开。
入目的第一页是楚意的字迹,她认得那笔锋走向,是去年入冬后写的“她批折子时左手拇指会按在纸页边缘,批完一本才会松开。”
她继续往后翻:
“她握笔的手总是凉的,暖炉放在左手边三尺处才够得到。”
“她喝茶时若皱眉,是觉得苦了,但不会说出来。”
“她看密报时会把册子举高半寸。”
“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一会儿。”
……
大半个册子写满了,一条一条的,都在记录她的事。
南絮翻到后面,看见最后几页被撕过的痕迹,剩下的两页墨迹较新:“南絮畏寒,需备暖炉。”“她今日用暖炉了。”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旁边夹着一片干梅花瓣,已经压得扁平了,颜色褪了大半,但轮廓还在。
陆鑫尧坐在下首继续说:“臣知道娘娘对陛下一向用心,但臣担心,皇后娘娘记录这些习惯,若被有心人利用,容易从中找出攻击陛下的点。”
南絮视线仍落在册子上:“这些话,你方才已经说过了。”
陆鑫尧微微一顿,识趣地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