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工部递了一份折子,折子是周尚书拟的,请求将赵家村修井的法子整理成册。赵家村那口老井干涸后,工匠们试过传统法子,往下挖了三尺也没出水,而楚意只是看了一眼土的颜色,就找到了问题的症结,这种经验值得推广。
南絮批到这份时,笔尖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批准,而是将折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折子里附了一张楚意手写的说明:土色发白、带铁锈味处,地下应有裂缝或暗河改道,用黏土封堵可恢复,旁边还画了一幅简图,标出了几种不同土色对应的地下情况。
南絮的目光在那幅简图上停了一会儿,拿起朱笔批了一个“准”字,又批了一行小字:“此法可行,着工部整理成册,下发各州府。”
批完之后她没有立刻放下折子,又看了一遍那幅简图,楚意的画工虽一如既往称不上精细,但每一处标注都很清楚,像是怕别人看不懂,把能想到的都画上了。南絮靠在椅背里,将折子放在桌案上,问了一句:“赵家村当日的情形,周尚书回来可说了什么?”
素鸢在旁边回话:“回陛下,周大人回宫复命时说,皇后娘娘到了赵家村之后,蹲在井边看了看土,就指着一处让工匠往下挖,挖到一丈多深果然找到了裂缝,填上黏土,当天傍晚水就出来了。周大人还说,赵家村的村民当场就跪下谢恩,要给娘娘磕头,娘娘扶了几次没扶住,最后被围在人群里出不来,还是周大人带人把她接出来的。”
南絮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楚意站在那里被村民围着,伸不出手,走不了路,只能一个一个地弯腰去扶,那个画面她不在场,但能想象到她会有多么局促。
“她后来怎么回宫的?”南絮问。
“娘娘是自己骑马回来的,没让送,到了宫门口下马时,衣摆上还沾着泥。”
南絮没有再问。
傍晚,楚意端着安神茶走进御书房时,南絮正坐在龙案后看一份折子,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淡淡的说一句“放那儿”,而是主动开口:“工部的折子,朕批了。”
楚意将茶盏放在桌案上:“什么折子?”
“赵家村修井的事,周尚书请求把法子整理成册下发各州府。”南絮将那份折子推到她面前,“朕准了,你的那幅简图也附在里面。”
楚意低头看了一眼折子上南絮批的那行字,她抬头看向南絮:“陛下觉得可行?”
“可行。”南絮端起新放的安神茶,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朕让人查过了,你那个法子虽然简单,但确实有用。赵家村附近那几个村子也照着挖了,有两处也找到了地下裂缝。”
楚意只是“嗯”了一声,像是收到了一份正常的反馈。“那就好。”
南絮握着茶盏看了她一眼:“你好像不太在意?”
楚意想了想:“臣女只是去看了看,说了几句话,活是工匠们干的,法子是千百年来古人积累下来的经验,臣女只是恰好知道,所以,没什么可在意的。”
南絮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喝茶,那盏安神茶比平时喝得快,像是没什么话要说了,但又不想让楚意走。楚意也没有走,站在那里,看茶喝完了又续了一杯。
又两日,楚意出宫办事,路过赵家村,远远看见几个人蹲在田埂边,手里拿着本册子对着地比划,走近了才看见,是附近几个村子的老农和年轻后生,正围在一起看她画的那幅简图。
一个老农蹲在地上,手指戳着图上的标注:“这上头说,土色发白的地方往下挖,准能找着水,我家那口井就是这样的。”
旁边有个年轻后生问:“这图是谁画的啊?”
“皇后娘娘!”老农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豪,“就是上回来咱们村修井那位,我听赵家村的人说,她蹲在井边看了一眼土,就知道水跑哪儿去了。”
楚意没有上前,她站在路边的槐树下,隔着几丈远,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那些话在她身后飘着,老农说起“皇后娘娘”四个字时的语气,带着一种粗糙的亲近感,像是在说自己家的人。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回到凤仪宫时天色尚早,青黛迎上来递了封信:“娘娘,将军府送来的。”
楚意拆开,是母亲的字迹,说她给瑶儿求了一枚平安符,要在过年的时候亲自去庙里还愿。楚意看完信收好,正准备去书房,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是两个洒扫的小宫女蹲在廊下压着嗓子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