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仁正不知这话是褒是贬。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接过那只湿了的草编海马。草茎被水浸透,触感更软了些,那阳光和青草的气息也被水汽冲淡了,只剩下一种湿润的、植物特有的味道草味。
他握在掌心,没有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只是倚着石凳,望着窗外的春光。
目光是空茫的,又是放松的,像是这一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算,只是静静地坐着,任日光落在身上。
窗外,春光正好。
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新叶,被日光照得透亮,每一片都像一枚小小的翡翠。有蝴蝶飞过,是那种常见的菜粉蝶,小小的、白白的,在花叶间翩翩飞舞,忽高忽低,忽左忽右。
魏仁正望着那蝴蝶,又看看她,她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那苍白的颜色被春光染得暖了些,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白,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旧瓷器般的白。
这一刻,她不像王朝的长公主,不像那个在那张地图上指点江山的人,不像那个被密信、算计、博弈层层包裹的人。她只是一个……一个在春日里闲坐的女子,看着窗外的蝴蝶,发着呆。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又开口了:“封地南边,今日有件趣闻。”
那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可魏仁正听出了那语气里的变化,不是方才那种放松的、空茫的,而是一种恢复了惯常状态的、带着审视和兴味的东西。
他抬起头,望着她。
她的目光已经从那蝴蝶收回,落在他身上,那双眼中,又有了那种他熟悉的、沉沉的、通透的亮。
“荆州新来的那位守将,昨日在宴席上,与本地几家豪绅起了争执。”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起因是漕粮转运的抽成。那守将要加一成,说是剿匪需用,豪绅们不肯,两下便闹了起来。”
魏仁正听着荆州,他记得,在那张地图上,在幽州的南边,是通往南方几处关隘的要道。
新来的守将是六皇子的人,她前几日说过的。
“那位守将大约是仗着六弟的势,以为可以横着走。”陈昼眠继续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不是方才那种淡淡的、轻松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玩味、带着审视的、像是看戏般的笑,“却不知那几家豪绅,在荆州盘踞了几十年,根深蒂固,岂是那么容易拿捏的?”
她顿了顿,那笑容更深了些:“今日一早,那几家豪绅的联名状子,便递到了我的案头,告那位守将‘恃强凌弱、勒索百姓、有碍地方安定’。”
魏仁正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你……会管吗?”
原来逃到离京城十万八千里的地方,也依旧会被战火烧到。
她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兴味。
“管?”她轻轻重复,然后摇了摇头,“不用我管。那状子,我已经让人抄了一份,送往六弟府上。”
她顿了顿,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冷诮:“让他自己处理自己的人。处理得好,是他御下有方;处理得不好,是他识人不明。与我何干?”
魏仁正怔了怔,然后慢慢明白了她这一手的妙处。
状子递给她,她不压也不判,只转给六皇子,六皇子若压下去,那几家豪绅必有怨言,日后更难收拾;六皇子若处置那守将,便是自断一臂,且寒了其他下属的心。
无论如何,都是两难。
而她却干干净净,什么也不用做,只当一个旁观者。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看得见的刀,还能防;看不见的,才要命。
这大概就是那“看不见的刀”了。
“年轻气盛,是好事,也是坏事。”她说,目光落回窗外,落在那只依旧飞舞的蝴蝶上,“那位守将,大约以为有了靠山,便可为所欲为,殊不知在这世上,真正能横行无忌的,从不是那些锋芒太露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位守将如此……阮籍庭,也是如此。”
魏仁正想起她前几日说过的阮家子弟,那位在京城掌管军中军械调用的人,竟让她眼眸难以平静……
那是九皇子推上去的人。
“阮、籍、庭……有事吗?”他学着她说话的口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