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依旧是那种内敛的、自持的峭拔,可那“笑”字的形状,却比“陈昼眠”、比“静水流深”都显得舒展些。
竹字头下面,是一个夭折的“夭”,笔画伸展,像是在笑弯了腰。
陈昼眠放下笔,抬起头,对着魏仁正,然后,她尝试弯起嘴角。
那是一个标准的笑容,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微微眯起。
可那笑容是僵硬的,像是很久不曾做过这个动作,面部肌肉已经忘记了该如何配合。
笑纹牵动了脸颊,却没有牵动眼底。那眼底依旧是平静的、淡淡的、疏离的,与那弯起的嘴角格格不入。
她维持着那个笑容,片刻,便收了回去。
魏仁正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僵硬的笑容消失在惯常的平静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像是……酸涩。
像是看见一个人,努力去做一件本该很简单的事,却做得很费力。
“你……很少笑。”他说。
“……没什么值得笑的事。”陈昼眠望着他闪烁的眸光,答得干脆,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子,顿了顿,她看着白玉板上那个“笑”字,又道,“但有时候,需要笑,对父皇笑,对母后笑,对臣子笑,对兄弟笑,哪怕心里恨不得将他们撕碎。”
她拿起笔,在那个“笑”字旁边,又写下另一个字,“伪”。
那个“伪”字写得比“笑”字更用力些,笔画也更锐利些。
仿佛“笑”是不得不学的功课,而“伪”才是她真正想教的东西。
“真笑难得。”她说,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而假笑……是必备的本事。”
她放下笔,抬起头,望向他:“你试试。”
魏仁正怔了怔。
他从未想过要“笑”。
鲛人的表情,与人类不同,他们有自己表达情绪的方式,尾鳍的摆动,鳞片的光泽,喉间发出的特定频率的声波。
可“笑”这种弯起嘴角、露出牙齿的表情,他在人类沉船的器物上见过画像,却从未尝试过。
他努力牵动嘴角。
可鲛人的面颊与人类有一定的差异。
他试图让嘴角上扬,可那上扬的幅度不受控制,一边高一边低。
魏仁正试图露出牙齿,可那牙齿露得太多了,像是在龇牙。
他试图让眼睛配合,可眼睛眯起的弧度不对,反而像是在忍受痛苦。
他努力了半天,终于凑出一个表情。
她看着他那表情,眼中的兴味渐渐凝固,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陈昼眠说,伸手将那白玉板拿开,“你还是别笑了。看着……怪难受的。”
魏仁正有些窘迫。
他低下头,放下手中的草编海马,不知该说什么。
她也没再说话。
只是从矮几上拿起那只草编海马,在指尖轻轻转动,那粗糙的草茎在她白皙的指尖旋转,一下,两下,三下。
“有时候,看着这些无知无觉的小玩意儿,倒比看人轻松。”陈昼眠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它们不会算计你,不会背叛你,给了你一点乐趣,就是一点乐趣,简单直接。”
她顿了顿,将那草编海马放入水中。
那小小的草编海马在水面漂浮着,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草茎被水浸湿,颜色渐渐变深,从淡黄色变成浅褐色,却依旧浮着,没有沉下去。
她看着那漂浮的海马,又抬起头,望向他。
“就像你。”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魏仁正听不出的东西,“虽然是个麻烦,但至少……你的喜怒,都写在脸上,不用我去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