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加冠礼的仪程比往年简省了三成。
这是陈尧睿事后才意识到的。
礼部拟的章程他看过,原定有十二项仪节,今日只行了八项,跳过的那些,有祭天前的斋戒沐浴,有太庙前的三跪九叩,有向天地祖先宣读祝文的环节。
即便他打过招呼,说不用大办,也不至于连两年前六哥的加冠礼也比不上。
两年前,六哥从战中抽身回来办了加冠礼,又匆匆离去,那一年,凉州战事正酣,黄河以北又频频发生旱灾,光是赈灾银,朝廷就发了不下十万两白银。
而理由冠冕堂皇:“今岁多事,不宜铺张”。
今年虽也并非太平之年,却也不至于比两年前更糟糕。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他不够格。
不是身份不够。是分量不够。
一个母族是商贾的皇子,一个靠银子堆出来的皇子,一个被父皇摁在棋盘上、却永远坐不到天元位置的皇子,凭什么享太庙前的三跪九叩?凭什么让天地祖先听他的祝文?
陈尧睿站在太庙前的台阶上,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朱漆大门。
门上的铜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冷冷的光,光线昏暗,暗得像将灭未灭的余烬。
他想起上午跪在殿中时,余光瞥见的那一幕。
丹陛两侧,百官按品级站立。
太子陈元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笏板,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用过太多次的宣纸。
二皇子陈尹祥站在皇子班列最前头,脸上挂着那永远不变的温和笑意,正低头整理袖口,像是在数自己的手指。
六皇子陈烨霖站在他身后,嘴唇紧抿,眉心拧成一个死结,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九皇子陈阳硕站在六哥后侧方,垂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十一皇子陈永铭和十六皇子陈佑安在最末,两人齐齐低头,像是没有什么表情。
而皇后赵玉,站在凤座旁,正望着他。
那目光隔着太庙重重叠叠的香火烟气,隔着满殿的金碧辉煌,隔着所有人的头顶,落在他身上。
慈爱,温婉,恰到好处的关切。
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陈尧睿今日看那笑容,竟觉得刺眼。
不是笑容变了。是他今日终于看清了那笑容底下,什么都没有。
不是恶意,不是算计,只是……空。
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铜镜,照得出人的影子,却照不出人的温度。
那是一个母亲在看别人的儿子。
他收回目光,望向天边。
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下一线惨白的日光,光照在太庙的琉璃瓦上,照出一片病态的苍白,檐角的脊兽蹲在瓦片上,一个个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嘶吼,又像是在等着什么掉进它们嘴里。
他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太庙的脊兽是吃祭品的。每逢大祭,要把最好的牲畜、最醇的酒、最洁白的帛,献在它们面前。它们吃饱了,才会保佑这座皇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