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
陈昼眠今日来的时候,带来了一小包蜜饯。
不是溟海的那种果子,是北边产的,山楂和杏子做的,裹着一层白白的糖霜。
陈昼眠把那包蜜饯放在池边,自己先拿起一颗放入口中,慢慢嚼着。
“太医说,要多吃些开胃的东西。”陈昼眠解释道,嘴角沾着一点糖霜,“这些日子,吃什么都没味道。”
魏仁正游过去,拿起一颗蜜饯,山楂做的,酸得他眉头都皱起来,但那酸过后,又有淡淡的甜,他嚼着,望着她。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绫袄,外罩深青色的长褙子,那褙子的料子比前几日厚了些,是春绸的,领口依然压得严实,左肩处还是比右肩略高,但似乎没那么明显了,也许是绷带换薄了,也许是伤势真的在好转。
陈昼眠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那深深的疲惫,似乎淡了一点,她靠在石凳上,望着高处那扇琉璃窗,慢慢嚼着蜜饯。
“昨夜做了个梦。”陈昼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梦见小时候,在御花园里放风筝,那风筝是父皇亲手给我做的,糊着彩纸,画着一只大蝴蝶。我跑着跑着,风筝线断了,那蝴蝶飞走了,飞到天边去,再也看不见了。”
她说着,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柔和,不像平日那些讥讽的、算计的、冰冷的弧度。
“我在梦里追了好久。追到天黑,追到脚都疼了,还是没追回来。”陈昼眠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帐子里,肩上的伤还在疼,窗外的天还没亮。”
她转过头,看向魏仁正:“你知道那蝴蝶飞到哪里去了吗?”
魏仁正摇了摇头。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怀念,也许是遗憾,也许只是随口一问。
“我也不知道。”陈昼眠说,“但有时候想想,也许它飞到我再也去不了的地方了。”
她说完,又拿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慢慢嚼着。
魏仁正在水中望着陈昼眠,望着她那苍白的脸,望着她那裹着绷带的左肩,望着她那望着窗外时恍惚的眼神。
他不知道那蝴蝶飞到哪里去了,但他知道,她刚才说的那个梦,那个追着风筝跑到天黑、跑到脚疼的梦,是另一个她,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她。一个还没学会算计、还没被锁在“长公主”这个身份里的她。
那个陈昼眠,还在梦里,还在追那只飞走的蝴蝶。
他摆动尾鳍,搅动水流,发出那缓长的、像潮声一样的鸣响。
一种声音,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像深海里那些说不出的东西,变成的声音。
她听着,嚼着蜜饯,嘴角那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那天,陈昼眠在暖池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侧移到西侧,久到窗外的光从明亮变得昏黄。
临走时,她站起身,走到池边,低头看着他。
“魏仁正。”她说。
他抬起头,望着她,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
“明日见。”
门关上后,魏仁正浮在水面上,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窗外,天渐渐暗下去。长明灯的光在水面上晃动,碎成一片一片昏黄的暖晕。
他沉入水底,游到那块凸起的墨玉后面,摸了摸藏在那里的东西。
然后他游回池中央,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
午时,京城。
用过午膳后,陈瞿的马车缓缓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