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昼眠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拆一个复杂的机关,一点一点,一根榫一根卯地拆。每拆下一根,那机关的内里就多露出一分。可拆到深处,里面藏着的东西反而越来越看不清楚。
魏仁正在水下沉沉浮浮,隔着晃动的水面望向陈昼眠。
他听不太懂那些话,什么祭庙,什么城防司,什么二哥六弟,但他听出来了,那平静的语气底下,有什么东西绷得极紧。不是紧张,也不是恐惧。
是一种极致的清醒。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每一丝声响都听在耳中,把每一点光影都收进眼底。她知道哪里有脚步声靠近,知道哪扇窗后藏着目光,知道哪一步踏下去会是深渊。
陈昼眠在这封地里“养病”。
却把京城的每一根线都攥在手里。
那些线牵在千里之外的人手里……二哥,六弟,还有那个至今看不清面目的“谁”,可线的另一端,分明系在她的指尖。陈昼眠轻轻一扯,千里之外的人就要跟着动一动。
她又从袖中取出那支极细的笔,在地图上添了几个字。笔尖划过舆图的宣纸,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春蚕啮桑。
“巡防营的刘绪,”陈昼眠边写边说,“可用。但他只能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她顿了顿笔,抬起眼望向钗岐。
“平日不动,动则必中。”
说完这句话,陈昼眠的笔尖落在舆图的南边,那里标着一片密密麻麻的水纹,旁边写着两个字:水患。
“南边水患,流民十万。”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朝廷吵了三天,还没定下赈灾的人选。二哥推举国维,六弟推举胥戈。父皇……”
陈昼眠顿住了。
笔尖悬在舆图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魏仁正在水下望着她。
透过晃动的水面,他看见她的侧脸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眉眼间那一点极淡的神情,像是水波上的月影,捉摸不定。
“……父皇不可置否。”
陈昼眠的声音很轻,裹挟着一种深到了骨子里的、凉到了底的了然。
“父皇不置可否。”陈昼眠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一次,那几个字像是在她舌尖上滚过,沾了些别的什么东西,“那就是……还在等。”
钗岐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等什么?”
陈昼眠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个“南边水患”的标记上,落在那十万流民的数字上,落在朝廷三天吵不出结果的空白上。
良久,陈昼眠轻轻摇了摇头。
“等他人开口。”
那四个字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说今日天气不错,像是说池里的水该换了。
可魏仁正分明感觉到,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锁链还沉,比这暖池的水还深。
“那个人不会是我。”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淡,淡得像雪落在雪上,没有痕迹,也没有温度。
“我只在这里养病,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许久。
舆图上的烛火还在跳,将陈昼眠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又细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