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乾元宫。
天尚未亮,窗棂外还压着浓重的夜色,只远处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白,铜鹤烛台上的龙涎香已燃尽,余烬里还飘着若有若无的沉水气息。
陈瞿立在穿衣镜前,双臂微张,任由内侍为他整理明黄朝服。
镜中那张脸已不年轻,眉间川字纹深得能夹住奏折,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像鹰,哪怕栖息时也盯着猎物的方向。
脚步声轻响。
他从镜中看见皇后赵玉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件玄狐领的披风。
内侍们识趣地退后两步,她亲自上前,将披风搭在他肩上,手指理了理领口,动作自然得像是二十多年来做惯了的。
陈瞿没有动。
他只是从镜中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保养得宜,凤眸沉静,珠冠巍然,冠上金凤口衔的珠滴垂至眉心,纹丝不颤。
多好的仪态。他想。
当年先帝为他选妃时,赵家还不是如今这个赵家。
她嫁过来时,赵家不过是个中等勋贵,谁能料到她爹后来能一路做到首辅,兄长封了国舅,侄女封了郡主?
如今她站在他身后,替他披衣。
可她那双手,随时能握住半个朝堂。
“陛下。”她的声音不高,却让他从思绪中回神,“该上朝了。”
陈瞿转过身。
她微微垂着眼,神情温婉恭顺,像任何一个贤德的皇后,可他从那垂下的眼睫里,看见的永远是他读不懂的东西。
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忽然开口:“皇后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赵玉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探询,有审视,有二十多年夫妻也消不掉的戒备。
她太熟悉这目光了,每次她父亲升官,每次她兄长进爵,每次她的哪个侄子又立了功,他都会这样看她。
仿佛她随时会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赵家的联名奏折。
仿佛她的呼吸里都藏着赵家的算盘。
可这次,他问的应该不是赵家。
她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京中秘闻,眠儿遇刺后,他在朝堂上放了那句狠话,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凶手至今逍遥法外,案子挂在大理寺积灰,老六和老七互相咬得满嘴毛,他却只是冷眼看着。
他是在问她,怨不怨恨他没有彻查,还是想问,眠儿有没有在信里抱怨?
赵玉莞尔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温婉里带着一点无奈,无奈里又透着几分通达,像初春化雪时从冰层下流出的水,冷归冷,却早已习惯了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