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谢。”金立群把用稿通知还给她,“你那四个辍学的学生,名单给我。”
林薇从备课本上撕下一张纸,把名字写下来。她昨晚又回忆了一遍原主的记忆,四个人的名字和大致情况都在脑子里。
“张海生,男,十四岁,父亲腿瘸,母亲一个人在镇上摆摊,家里让他回家帮忙。”
“李桂花,女,十三岁,父母在福建打工,跟奶奶住,奶奶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周小军,男,十五岁,上学期期末考试全班倒数第一,自己不想上了。”
“王秀兰,女,十四岁,父母在外打工,要在家带弟弟妹妹。”她顿了顿,“王秀兰昨天答应回来了,剩下三个还没松口。”
金立群接过名单,看了一遍,压在桌面的玻璃板下面。
“张海生家我去过一次,他爹那个腿,下地是不行了,只能在家里编竹筐卖。一个竹筐卖三毛钱,一天编不了几个。他娘那个摊子,卖鞋垫和袜子,一个月能挣二十来块钱,要养一家五口。”金立群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要是能帮张海生把助学金跑下来,他爹那边我去说。周小军那个你别管了,他不想上是假,怕丢人是真。上学期倒数第一,被刘德厚当众骂过,伤了脸面。”
刘德厚。
林薇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原主的记忆里,刘德厚是青溪镇公办中学的语文教师,县教育局某科长的妹夫,为人刻薄,喜欢在公开场合贬低代课教师来抬高自己。上学期期末考试后,他在全镇教师总结会上说了一句“代课教师带出来的班,成绩能好才怪”,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原主林薇。
“周小军的事,我去跟他谈。”林薇说。
金立群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担忧。
“林薇,”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你是个有想法的人,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刘德厚那边,你别去招惹他。他现在还没注意到你,等他一注意,你就麻烦了。”
林薇没有接话。她不是不怕刘德厚,而是她知道,有些麻烦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
——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林薇没有回教室。她拿着那张转正考试报名表,坐在操场边那棵歪脖子树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报名表是油印的,蓝黑色的油墨,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表格分三页,第一页是个人基本信息,第二页是学历和工作经历,第三页是教学成绩和推荐意见。
她拿出新买的那支钢笔,蘸满墨水,开始填。
姓名:林薇。性别:女。出生年月:1964年3月(这是原主的出生日期)。民族:汉。政治面貌:群众。文化程度:初中。
填到“文化程度”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初中。在1982年,初中毕业教初中,虽然是代课,在乡镇并不算稀奇,但填在转正申请表上,就像一个明晃晃的伤口,藏都藏不住。
她咬了咬牙,继续往下填。
工作经历:1979年9月至今,青溪镇中心小学代课教师。
教学成绩:这一栏她空着了。不是没有成绩,而是她需要想清楚怎么写。如果只是写“所带班级平均分从全镇倒数第一提升至第三”,这种表述太干巴,没有分量。她需要一种更有冲击力的表达。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
“在的。”
“教学成绩这一栏,怎么写更有说服力?”
“建议用数据对比。您可以将本学期期中考试和上学期期末考试的班级平均分、及格率、优秀率进行对比,用百分比呈现提升幅度。另外,可以附上您所带学生在镇级、县级竞赛中的获奖情况。目前暂无此类数据,但您可以考虑组织学生参加全县作文竞赛。”
“全县作文竞赛什么时候?”
“1983年4月,安县教育局主办的‘春苗杯’中小学作文竞赛。您可以提前准备。”
她把表格折好,收进书包里。还有半个月报名截止,她要在这半个月里做三件事:搞定学历问题、组织学生参加竞赛、把剩下的三个辍学生拉回来。
三件事,没有一件容易的。
——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就是那个快退休的代课老头,姓孙,教了一辈子书,再过一年就退休了。他的体育课基本上就是“自由活动”——男生在操场上疯跑,女生蹲在墙根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