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一个女生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女生写的是:“小时候我奶奶总把好吃的留给我,我以为她不爱吃。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舍不得吃。”
林薇没有评价,只是把那句话用手指了一下,点了点头。
下课铃响了。
她把粉笔放下,退后一步,看着黑板上写满的字——红色的“当时”,蓝色的“后来”,中间是一个大大的“时间差”。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谢谢同学们。”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比上次热烈一些,但不是因为她讲得好,是因为那些县城一中的学生也在鼓掌——他们不常上这种让他们自己说话的课。
方国良没有动。陈老师也没有动。两个人都坐在最后一排,一个在看笔记本,一个在看林薇。
点评环节。
方国良先开口。他的声音和上次一样稳,但语气里少了一些锋利。
“林老师的这节课,比上一次有进步。最大的进步是——她没有赶时间。‘读’用了八分钟,‘问’用了十二分钟,节奏是舒服的。‘当时不知道,后来才明白’这个角度,是她的原创。我教了三十年书,没有听过这个角度的《背影》。”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她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她问了学生‘为什么不冲上去帮父亲’,学生给了三个答案,她全部写在了黑板上。但她没有追问。‘没想到’、‘怕丢人’、‘当时没觉得’——这三个答案不是一回事。‘没想到’是认知的问题,‘怕丢人’是自尊的问题,‘当时没觉得’是时间的问题。她没有帮学生把这三个东西理清楚,就跳到下一个环节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方国良说完,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陈老师。陈老师把笔记本合上,看着林薇,说了一句话。
“林老师,你愿不愿意把这篇文章写成一份教学案例,发在省里的教研刊物上?”
林薇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
“愿意。”
陈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公开课结束了。
老师们陆续往外走。方敏走过来,对林薇说了一句“你最后那个‘时间差’的角度真好”,然后跟着方国良走了。陈老师经过林薇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说了一句“方国良说你上次的课赶时间,这次你不赶了,很好。但追问这个能力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慢慢来。”
林薇点了点头。
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把黑板上那些红字蓝字擦掉,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讲台上,落在地上。她打开窗户,秋天的风灌进来,把粉笔灰吹散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方国良和陈老师走在最后面,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方国良的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个什么形状。
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在青溪镇待太久了。
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空空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金立群站在传达室门口。
“金校长?你怎么来了?”
金立群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林薇,刘德厚今天被县教育局停职了。”
林薇停住了脚步。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有人在教育局门口贴了一张大字报,上面写着刘德厚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克扣学生助学金、收受家长贿赂、伪造教学成果、冒用他人名义写举报信。每一项都有证据,证据贴在旁边。县教育局上午就开了会,决定暂停刘德厚的一切职务,接受调查。”
林薇站在校门口,听见远处有人在放广播,播的是什么新闻,听不清楚。风吹过来,把传达室门口的旧报纸吹得翻了个个儿。
“金校长,你知道大字报是谁贴的么?”
金立群看着林薇,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薇走出校门,沿着马路朝汽车站走去。夕阳在她身后,把整条马路染成了橘红色。她走了很远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县城一中的教学楼。楼顶上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个人的手在用力挥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