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从教学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
“林老师,我爸说要来听你课的人,是省教研员陈老师。陈老师那个人特别看重课堂的真实性,你不要准备得太满,留一点空间给学生发挥。我爸上次说你‘赶时间’,就是这个意思。”
林薇看着方敏,这个年轻女教师的脸上有一种急切,不是替她自己急,是替林薇急。
“谢谢方老师。”
方敏摆了摆手,转身跑回了教学楼。
林薇站在校门口,把那句“留一点空间给学生发挥”在心里念了两遍。她把教案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四稿的时间分配是读八分钟,问十二分钟,比十分钟,写十分钟,总结五分钟。四十五分钟,看起来是满的,但“问”和“比”两个环节都是学生在说话,她只负责引导和板书。这就是“空间”。
她转身朝汽车站走去。路过县教育局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刘德厚。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提包,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在看到林薇的瞬间僵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
“林老师,真巧。”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薇,“听说你明天又要上公开课了?还是《背影》?方主任对你真是青睐有加啊。”
林薇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着他。
“刘老师来教育局办事?”
“小事情。送一份材料。”刘德厚把提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林老师,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介意。你上公开课我没意见,但你要注意分寸。你一个代课老师,风头太盛了,对谁都不好。”
“刘老师,风头不是我想出的。是方主任让我上的。”
刘德厚的笑容没有变,但目光冷了一下。他走下台阶,从林薇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那你知不知道,方主任明年就要退休了?”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刘德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方国良明年退休。他退休之后,谁来接教研室主任的位置?刘德厚今天来教育局“送一份材料”,送给谁?为什么送?
她没有再想下去。这些问题现在没有答案,明天也没有答案。明天她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课上好。
11月5日,下午两点十五分。
林薇站在多媒体教室的讲台上,把教案放在左边,阅读材料放在右边。教室里还没有人进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第一排的课桌照得发亮。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一半,让光线柔和了一些。
两点二十分,人开始进来了。方国良第一个,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头发花白,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这就是省教研员陈老师。他进来的时候没有看林薇,直接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方敏跟在后面,进来的时候对林薇点了点头。
然后是其他老师。四十二个,和上次差不多。
林薇注意到一个细节——金立群今天没有来。他的座位空着。
两点二十五分。教室里基本坐满了。方国良看了一眼手表,转过头来对林薇点了点头。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讲台中央。
“各位老师,下午好。我今天讲的课题是《背影》。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你们觉得,《背影》里最打动你的是哪一句话?”
下面没有人回答。她不需要他们回答。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要做的四件事:读、问、比、写。
“第一件事,读。”她翻开课本,开始读。读的是父亲爬月台的那一段,从“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到“我的眼泪很快地流下来了”。她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读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的时候,她的声音又慢了一些,每一个动词都读得很清楚,像是用声音在画那个画面。
读完了,她抬起头。
“第二件事,问。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朱自清当时为什么不冲上去帮父亲?”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举手了。不是老师——是方国良带来的几个学生。今天公开课用的是县城一中的学生,不是她自己的班。林薇不认识他们,但她知道方国良为什么安排学生来——他要看的是真实的课堂,不是老师的独角戏。
一个男生站起来:“他可能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他父亲会爬得那么费劲。”
林薇在黑板上写下“没想到”。另一个女生举手:“他可能不敢。他怕他上去帮忙,他父亲会觉得丢人。”
林薇在“没想到”旁边写下“怕丢人”。又一个男生举手:“他可能当时没觉得有什么。是后来想起来才觉得心酸的。”
林薇把粉笔停在黑板上,转过身看着那个男生。
“你说得对。‘后来想起来才觉得心酸’——这就是这篇文章的秘密。朱自清打动我们的,不是他当时看到了什么,而是他后来一直在想这件事,一直想到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当时不知道,后来才明白”,“这是我们今天要说的核心。”
四十五分钟过得比她预想的快。到“写”的环节,她让学生们用三句话写一个“当时不知道,后来才明白”的瞬间。有人在写,有人在咬着笔头想,有人已经写完了在低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