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芍药花又是爱慕、又是离别的,虽然不像玫瑰的寓意那么典型,但还真不是随手拿来就可以送人的。
可是,宋桥的司机是个糙人,耷拉着眼皮看腕表。他毫不掩饰对面前这位美女的不耐烦:宋桥还在巷子口的车里等着呢。
潘昀昀几次欲张口,最后看着司机大哥一手竹节般粗大的指关节,忍了——跟几个肌肉男讲送花的讲究、花语,这些很风雅、很讲究的事情,绝对是对牛讲道。
潘昀昀决定省省心,她就当自己也“不知道”芍药的那些事情。
送走了宋桥的司机,潘昀昀进了家门。两进的小院,潘家的这处老宅精巧古朴,是分家时分来的祖产。
潘昀昀的父亲潘十七是个花花公子,无害的、认认真真的吃喝赌。潘十七命好,家有贤妻,潘昀昀的妈难得的和潘十七志趣相投——钟爱游手好闲,两口子共同努力的坐吃山空。夫妻俩一起去赌、一起输、一起回来看看家里还有什么可以卖。
幸亏潘十七近几年炒古玩、文玩、倒卖玛瑙山石,忽然走运发了家,这处老宅子才没被抵债卖掉。
其实潘昀昀也在暗自庆幸——她也没被卖掉。
听见声音,潘十七出门来看。见潘昀昀脸上绷着创可贴,潘十七着急的上手要摸,潘昀昀偏过脸去:“别碰,疼。”
又见女儿拐着脚,潘昀昀忙抓了根手杖递过去:“姑奶奶,这是怎么着了?”
潘昀昀对“摔跤”的事情已经完全不介意了,她对手里潘十七的手杖忽然来了兴趣,拄着走时立刻减轻了伤脚的承重负担,“助行器”果然名不虚传。潘昀昀爱不释手:“太好用了,借我几天。”
潘十七小气:“我现在去给你买一根新的,这根是黄杨木的,看看这包浆有多亮!一万多呢!——只给你现在拿一小下下,千万别给我磕了!”
潘十七摇着蒲扇跑出去买手杖,要尽快替换下潘昀昀手里的“一万块”。他刚才爱女心切、没挑没捡的怎么就把那么值钱的手杖递给这小姑奶奶了?现在潘十七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潘昀昀对潘十七家里的宝贝,那可是见一个、爱一个、私吞一个,还死也不承认“偷”的主。
院子里的潘昀昀正反复观察着那根手杖,觉得不靠谱:“一万多?黄杨木?不会又被骗了吧?”
她在屋檐下坐下来,“黄杨木棍”撂在水缸边,她把伤腿高抬放在石墩上。
正午,水缸里的睡莲开的正美;屋檐下两株芍药黄蕊红花、风姿巧卓,品种是粉玉奴。
潘昀昀盘算着,等这花养到秋天,她就抽根扒皮,切片晾干——亲手做一次白芍的饮片,看看宋家的中药饮片品级怎么样。
她这次出门结识了两个权贵。韩映就像金子:没人对金子不动心的。这种物质还是硬通货,流通性很好、走遍世界收获得都是对他的爱,但金子最无情无义了。
至于宋桥嘛,潘昀昀琢磨不透这个人。宋桥表面看比韩映冷淡,接触起来却比韩映赤城。但是这个人掌控着宋氏王国,手腕心机绝对是超一流——义不主财、慈不主兵,再加上他是个商人,还要牟利呢。
午后炽热的阳光炽盛,潘昀昀闭着眼都觉得亮堂,有些亳州城里阳光的风骨。潘昀昀很喜欢那座城,宋桥肯定不喜欢那里,连雾里都有杀机。
潘昀昀叹息:此人九条命,生辰八字命中大富大贵、大劫大难。命若不硬、还真扛不住,命若太硬、又怕早夭。
宋桥回了别墅,母亲钟艳正要午睡,看见送进来一盆盆的芍药花,来了兴致,披了披肩下楼来。
“大老远,给您移回来的。”宋桥献宝。
钟艳的手轻抚着软嫩的花瓣,格外爱惜。她人素雅,即使对儿子说话也是糯声软语,像个小姑娘:“粉玉奴!好多年没见到了。小时候,家门前的桥边就长了许多,年年清明前就开了。”
“您喜欢,就让那边多捎些过来。”宋桥说。但他担心养不活,花农说芍药喜欢阳光、干燥、沙质土,这些A城都没有。
钟艳弯腰,闭目轻嗅,花香馥郁:“好的呀,这花的花期还没过呢,能看半个多月。”
钟艳五十多岁,皓腕如凝脂,黑发挽成髻,堆压在雪白的颈后。
“给您买了些冬虫夏草,让厨房收好做药膳。”宋桥对母亲说。父亲去世后,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神经紧绷得像风中的弦,憔悴敏感。
宋桥去了餐厅,阿姨给他准备了午饭。看见宋桥脸上的伤、衣服上的脏,像是摔过跤,阿姨去拿了医药箱,等宋桥吃完饭,她帮他换药,检查伤口。
必死无疑的场景,好在司机和保镖早有所察觉,引领他的站位是在一排房屋边,能有所遮挡。再加上三个人都是好身手、反应快,不然此时送到宋家的就不是芍药花了。也不知他的死讯和尸体哪一个先送回来。
宋桥走到庭院里,阳光炽盛温暖,他好似还了魂儿。
台阶下丢着一排空花盆,地上丢弃着被剪断的绿叶植株。这花盆他认的,是刚从亳州搬回的那些芍药。
宋桥问花匠:“花呢?”
“夫人让把花都剪下来,送她房间。”
宋桥愣了一下,忽悠悠的笑了、冷笑,这才是钟艳的风格。就像她只要享宋家的福,至于这些帮宋家赚钱的药植花苗,与她何关呢?
没被剪的芍药就剩下两株了,是送给潘昀昀的那两盆,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命。
他回想着亳州城外的芍药花田,风过花低,清香飘**。
宋桥还想再去一次,去看清楚,那雾底深处到底藏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