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三明显愣了一下。顾安喝道:“大人问你话呢,没听到吗!”
陈老三浑身一抖:“听……听到了。认识……认识,刘旺是回春堂的伙计,我们经常在聚财坊赌钱。大人,刘旺的死跟我可没关系啊!我俩就是偶尔一起赌个钱,其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啊——”
“闭嘴。”顾安冷冷道,“大人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
“是……是。”陈老三低下头。
“今早的情形,再说一次。”
“大人,我当时酒都还没醒,啥都不知道啊。您问朱二,尸体是他先看见的——”陈老三声音慌张道。
顾安冷哼一声:“大人做事,轮得到你来教?”
陈老三讪讪地闭上嘴巴。姜昭野的目光转回朱二身上,朱二感觉到那道视线,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捏紧衣角:“从酒肆出来没多久,小人一抬头才发现走到了土地庙。想着来都来了,便想进去给我家娘子求个平安符。谁知……”似是又想起早晨那血腥场面,朱二眼里闪过一丝恐惧“谁知看到那人跪在树前,脸上被砸烂,背上还绑着荆棘。我们俩都被吓了一跳,就赶紧跑去报官了。”
姜昭野听完,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了两下。整个审讯室只剩下陈老三粗重的呼吸声。
“顾安,带他们去画押。”
顾安走到两人面前:“起来,跟我出去。”
朱二和陈老三颤颤巍巍站起身,连忙弯腰:“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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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尸房内,叶素将托盘移到水盆旁。郑仵作眼睛一亮,捋了捋袖子:“这个老夫会。《洗冤集录》上写了——‘若子死腹中,其尸必紫黑,其肺必沉;若生下死者,其尸必红活,其肺必浮。’这法子老夫验过好几回,错不了。”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取胎儿的肺。叶素抬手拦住。
“郑前辈,且慢。直接丢水里可不行,这具尸体腹腔已腐败,腐败气体会让组织膨胀,肺也不例外。就算胎儿是死产,被腐败气体填满的肺照样会浮起来——假阳性。”她拿起柳叶刀,在胎儿侧胸切了一个小口,“要先看肺有没有萎缩,死产的胎儿肺是实心的,不会膨胀。再取一小块肺组织做按压试验,有气泡挤出来才是活产。”
她一边说,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柳叶刀将皮肤翻开。里面的肺叶——暗红色,不饱满,叶面没有展开,缩成一团。她取了一小块肺组织放在瓷碗里,用刀背按压。血水从组织里渗出来,没有气泡—死产。
“胎儿在母体内已经死亡,被人剖腹取出之后缝进了死者的肚子里,约五个月大,已初具人形,脐带断口参差不齐,是被利器割断的——不是剪刀,剪刀的断口是平的,这个断口斜着往上,是刀割的力道。”
郑仵作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他刚才差点就把胎儿的肺直接丢进水里了。如果真按他说的法子做,腐败气体把死产胎儿的肺鼓起来,沉不下去,他就会铁口直断这是活产——那么凶手是谁,动机是什么,查下去就是一个错的方向,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叶素做完按压试验,将胎儿小心地放回托盘,利索地用白布盖好,然后洗了手,回到死者腹部的刀口前。
胎儿是被缝进去的。祈福树,跪姿,背上的荆棘,被毁掉的脸和生殖器,如果胎儿的目的是让人以为这孩子是他生的——那为什么要把他做成一个怪物?
接着,叶素将瓷盘里那粒从死者耳道取出的黄泥推到郑仵作面前。“这粒黄泥——现场验尸时取出来的,混着碎草屑。死者倒地位置不是土地庙,祈福树下也不是第一现场。”
郑仵作看着瓷盘里的黄泥,又看了看托盘里被白布盖住的胎儿,终于开口:“叶仵作,老夫干了这行二十年,自认见过的尸体不算少。今日见你这般验尸,从伤痕到凶器,从胎儿到泥土,这等手段,老夫以前从未见过。”他顿了顿,又说,“你这手套——蚕肠衣——回头一定要教老夫怎么做。还有你那按压试验,《洗冤集录》上只写了浮沉,没写腐败气体的假阳性,老夫差点……”
他把后半句“差点误判”咽了回去。
“前辈不必自谦,《洗冤集录》是几百年前的书了,那时候的人还没把腐败气体算进去,不是您的错。”叶素正蹲在地上往工具箱里收东西,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郑仵作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水盆边洗了手,回来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慢了半拍。他站在叶素旁边,隔了半晌,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不知叶仵作师承何处?”
“师父挺多的,有的是活人,有的是死人。”她把解剖盘盖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郑前辈,今天辛苦您了。”
郑仵作站在原地,看着她把染了血的手套脱下来扔进竹篓里,看着那一双干干净净的不留痕迹的手,想起自己验完尸要用粗盐搓三遍才闻不出腥味的岁月,忽然觉得这二十年验尸的经验,在今天被推翻了一大半。
但他不觉得丢人。他只是想,回去得赶紧把今天看到的记下来——那些他不会的,这个女娃都会。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知道她在下一次还能教他什么。
他朝叶素拱了拱手:“今日多谢叶仵作指点,老夫告辞。”
叶素将工具箱合上:“前辈客气了,我送您。”
刚打开门,就看见姜昭野不知什么时候从审讯室出来,就靠在廊柱上。叶素抬手打了个招呼:“大人,你都审完啦?”姜昭野点点头。
郑仵作赶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姜大人。”姜昭野微微颔首。叶素说道:“大人,我先送郑前辈出去,等下再去找你。”郑仵作连忙摆手,两人又推让了一番。姜昭野没等他们推让完,说了句“走吧”,便提步朝大门走去。
三人穿过仪门,往锦衣卫大门走去。叶素走在姜昭野旁边,问了一句:“大人,审出什么没有?”
姜昭野没说话。叶素又看了看他,他还是没出声。她正想说,不说算了,忽然反应过来——郑仵作还跟在后面,她便没再追问。
到了锦衣卫门口,郑仵作再次拱手告辞,又对叶素说了句“叶仵作回头一定要教老夫做那个手套”才走了。
郑仵作走远后,姜昭野开口了:“朱二和陈老三的口供对得上。但路径不对——从平安酒肆回长兴巷不经过土地庙。他们都说自己喝多了分不清方向。”
叶素想了想:“分不清方向却走到了一个不经过的地方。”
姜昭野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