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的台阶公路上没有一棵树,没有一寸阴凉。
黄褐色的碎石路面在烈日下烫得连空气都在扭曲,远处的巨型自卸卡车在热浪的扭曲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摇摇晃晃的金属轮廓。
我提着铝合金标本箱,跟着本地工作人员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矿坑下面走。
工作人员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智利男人,穿着橙色的反光背心和安全帽,西班牙语说得飞快,英语夹杂着浓重的口音,我大概能听懂六七成。
他指着台阶壁面上不同颜色的岩层告诉我哪些是含铜矿石、哪些是围岩、哪些是夹层,让我从每一层取一小块标本放进箱子里,贴上标签写明采集位置和岩性描述。
我蹲在台阶壁面前面,用小锤子敲下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放进标本箱的格子里。然后掏出标签纸和签字笔,开始写。
“B区第三台阶,东壁面,氧化矿,含孔雀石——”
汗从额头上流下来了。
不是慢慢渗出来的那种汗,是直接从发际线的位置涌出来的、一大滴一大滴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过眉毛,流进眼睛里,蜇得我眯了一下眼。
然后汗滴落在了我正在写的标签纸上。
墨迹在汗水浸润的纸面上洇开了,“孔雀石”三个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深蓝色水渍。
我赶紧撕掉那张标签,从标签本上撕下一张新的,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重新写。
这次我学聪明了,把标签本举到了头顶上方的阴影里——可头顶上没有阴影,太阳在正上方,我的身体投下的影子只有脚底下那一小团。
只好把标签本贴在标本箱的盖子内侧,借着盖子的遮挡来写。
写完一张,敲下一块矿石,贴标签,放进格子里。
走到下一个台阶,蹲下来,敲,写,贴,放。
白衬衫在大概半小时之后就湿透了。
从领口到腰部,整件衬衫贴在身上,汗水把白色的棉质面料浸成了半透明的状态。
衬衫后背的布料贴着我的脊椎线,在烈日下蒸发出一丝热气。
脚在运动鞋里泡在汗水中,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掌和鞋垫之间的滑腻摩擦。
大概走了一个小时之后,右脚后跟的位置开始疼了,那种磨出水泡之前的、微微刺痛的摩擦感。
太阳还在头顶。
热浪从脚底的碎石路面往上翻涌,混着粉尘和柴油尾气的气味。
远处的爆破点又响了一声,闷雷般的震动从矿坑底部传上来,脚底的碎石微微晃了一下。
我蹲在第八个台阶的壁面前,用小锤子敲下了第十六块矿石标本。
手上沾满了矿石的红褐色粉末,和汗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泥浆,干了之后在手指的关节处裂出了几道细细的纹路。
标签纸上的字越写越潦草了。
“C区第五台阶,北壁面,硫化矿,含辉铜——”
又一滴汗落在标签上。
这次我没换。
字迹虽然洇了一点,可还认得出来。
换了十几张标签之后我学会了控制滴汗的节奏——写字的时候微微低头让汗往鼻尖的方向流,等写完了再抬头让汗从脸颊两侧淌下去。
又过了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了。
右脚后跟的位置从微微刺痛变成了明确的疼,大概已经磨出了水泡。
左脚的脚趾也开始疼了,鞋子里的袜子在汗水中滑来滑去,脚趾和鞋头的内壁反复摩擦。
标本箱的格子快填满了。
二十多块矿石标本整整齐齐地排在铝合金的格子里,每一块上面都贴着我手写的标签——虽然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被汗洇了一点,可该记的信息都记全了。
我直起腰的时候,腰椎的位置咔嗒响了一声。蹲了两个小时之后的腰又酸又僵。
我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矿坑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