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遍。
赵寧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嘉靖是什么人?一份奏疏看一遍就能抓住核心。看三遍,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挑毛病,要么是真的上心了。
结合现在的气氛,是后者。
“改稻为桑推不动,你在奏疏里写了原因。朕想听你亲口说。”
赵寧理了理思路。
“回皇上,改稻为桑推不动,根子上是三个字——不对路。”
嘉靖的手指在奏疏上停了一下。
“说。”
“浙江的地,七成是水田,种稻子。百姓祖祖辈辈靠稻子吃饭,你让他把稻田改成桑田,等於断了他的口粮。桑叶养蚕,蚕丝卖钱,钱再买粮——中间多了两道转手。年景好的时候还凑合,年景不好,丝价一跌,百姓连饭都吃不上。”
赵寧顿了一下。
“所以百姓不愿意改。不是他们刁蛮,是这条路走不通。”
嘉靖没接话,等著他继续。
“臣到了浙江之后,在淳安试了一个法子。稻田里养鱼,田埂上种桑。鱼吃稻田里的虫子和杂草,鱼粪肥田。桑叶养蚕,蚕沙餵鱼。三样东西套在一起,一块地干三份活。”
“產出呢?”
“比原来纯种稻子,粮食產量没降。另外多了鱼和蚕丝两项收入。算下来,每亩地的总產出增了两成。”
嘉靖的手从奏疏上抬起来了。
“百姓呢?愿意不愿意?”
“一开始不愿意。”赵寧答得坦白,“臣在淳安选了三十户人家做试点,头两个月亏了。鱼苗死了一批,桑树也种废了几棵。百姓背后骂臣是书呆子。”
嘉靖嘴角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弧度,但陈洪看见了。他在司礼监当差这么多年,见嘉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
“后来呢?”
“后来臣把自己的俸禄贴进去,补了鱼苗的钱。第三个月开始见效,鱼长起来了,稻子也没耽误。到了第五个月,三十户人家全部回了本。周围的村子听说了,主动来找臣要鱼苗。”
赵寧停了一下。
“到臣离开浙江的时候,淳安和建德两县已经有四千多亩地在用这个法子。”
嘉靖把奏疏合上了。
“三百万两修河堤,一文没贪。”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
赵寧低下头。
“臣拿的是朝廷的俸禄,花的是国库的银子,贪不得。”
“別人怎么就贪得?”嘉靖的话里带了一丝东西,不重,但赵寧听出来了——不是在试探他,是在替他出气。
赵寧没接这句话。他不能接。说多了就是告状,告状就是站队,站队就不是嘉靖要的那个“谁的人都不是”。
嘉靖等了两息,见赵寧没接,点了点头。
这个人,稳。
“东南的仗,胡宗宪说你打得好。”
“回皇上,打仗的是將士们。臣只是帮胡总督做了些后勤调度。”
“胡宗宪不是这么说的。”嘉靖又拿起一份奏疏——胡宗宪的那份战报,“他说你重新编排了粮草运输的路线,把补给周期从十五天压缩到九天。前线断粮的问题解决了,仗才打得贏。”
赵寧没有再谦虚。该谦虚的地方谦虚了,再谦虚就是矫情。
嘉靖从蒲团上站起来。
赵寧跟著要站。嘉靖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