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的沉痛顷刻被某种颠覆性的冲击所取代,指尖在紫檀木箱上难以抑制地发颤,最终以复杂到极致的心绪缓缓打开了它。
里面是几件寻常旧物,每一件却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撬开这十二年我所尘封的回忆,露出内里鲜血淋漓的真相。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十二年前我以师徒之礼所赠他的流云玉龙箫。
依旧如同记忆般纯净如雪,温润如玉,似流云般飘逸,翩若惊鸿的游龙纹理栩栩如生。
我失神般抬手抚上这白玉之润,触感如丝,一如当年。
还记得这柄玉箫,阿延曾于月色下为我倾情吹奏痴情冢,也曾于掖幽庭之变时,被迫遗落在楚宫旧殿,磕碎了边角。
那年我才十五岁,未曾入仕,毫无权柄,只有太后许我随意入宫的令牌,和空荡荡的傅氏长公子之名。
但我为了那份或许能找到他的一线希翼,初次不顾后果地抛下理智,以傅家嫡子的名义闯入掖幽庭,在那个雷霆暴雨的午后,将他强行劫狱救出。
因柔妃内侍诬陷他入狱重伤几近致死,我初次顶撞了太后,却因此而不得再与他相见,甚至因暴雨倾注间抱着他走过半个宫廷,回府后心神俱殇地大病一场。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两月后的秋猎行宫夜宴,我在醒酒的湖边再度得知了他病重的消息,几经周折,终是将风寒病重的阿延自鬼门关拖回。
随后几日,我将修复好的流云玉龙箫还予他时,那双琥珀眼眸中流光溢彩,尽是珍重。
也正是那日,他初次吻了我,教我体会到理智以外的心脉可以那般紊乱。
只可惜那时年少,那时不懂,只觉得阿延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可以为他劫狱,为他潜入行宫,可以为他做我能做的一切,甚至许诺会做他楚国永远的靠山。
却未曾想过,原来……那种年少朦胧的情感,教做喜欢。
十二年过去,这柄流云玉龙箫却依旧恍若当年,足以见得被阿延几经辗转甚至与我爱恨纠缠间,向来保护得极好,也似乎无声传递着他对我的眷恋。
而流云玉龙箫旁,是一顶青玉发冠,北凉的玉料,楚国的样式,玉色通透,触手生温。
我自然认得它,这是我在他十四岁生辰时,亲手赠予他的贺礼。
那时他是北凉质子,我提前向裴钰细致学了手法,于生辰那日珍重替他挽发,看着他铜镜中模糊却明亮的笑意,扶着他的肩珍重承诺。
“阿延,待到及冠之时,我再为你束一次。”
可后来北凉生变,他提前归国,他的及冠之日我们天各一方,那句承诺终究没能兑现。
下面,是那熟悉的前朝孤本。
是我十五岁初次出征北境前,将太后生辰御赐当作赠礼的孤本,亦是两年前朝堂之上被诬陷通敌的罪证,几经周折,我还是选择将它寻回。
而去年十二月初九,是他的生辰,我以此物,打断了他欲言又止想要与我重新开始的言语,书页边角已有磨损,可见哪怕战乱之夜,阿延亦时常翻看。
再下面,是几张泛黄的宣纸,上面是道德经的译文片段,字迹一旧一新。
旧的是他与我极为相像的凌厉行楷笔锋,旁侧新的是在那个弥漫着桂花香气的雨夜,我与他详细解释重新批注的片段。
还有……泛黄的宣纸背后,不知何时所书写的两行诗。
曾恨君欺我,今恨我念君。
而那个细碎的雨夜,我陪他在行宫留宿却共同难以安眠,故而深夜撑伞采花,他还同我言说,要用以冬日与我围炉煮茶。
最后,是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旁边还有一缕……被他连同自己青丝绑在一起的断发。
这墨迹犹新,带有略微熟悉的淡淡松烟墨香气息,顷刻间唤起了十年前的回忆。
是霜花墨锭……
这是北凉特有霜化石混合松烟墨所制成的墨锭,石质细密,研磨时墨液幽香沉静,带有细微闪晶,其霜花纹路又呼应北境冰雪。
那是我十七岁从北境出征归京那年,下定决意要以母妃谎言将其纯粹守护,在楚国行宫赠予他的归京手信,希望以此物将那片他既疏离又牵绊的土地,凝于方寸之间的风雅。
而这封信,似乎是昨夜……他决意赴死前,亲手写下的。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着展开信笺。
那与我极为相似,却又独属于他的清瘦行楷,就这般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