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行亲启:
当你见此信时,阿延大抵已如愿,以残躯为饵同归于尽,葬于北凉风雪之中。莫要为我悲伤,此乃我身为北凉君主,为换北凉一线生机,亦换你……平安归楚。
自十二年前楚宫初见,你救我于宫人欺凌之下,眉眼清冷如画,我便知此生已陷。
你授我诗书,教我韬略,引我知这世间除冰冷利益外,尚有风月与道理,亦在我心中种下贪嗔痴念。
那四年,是我这从未被晨曦笼罩过的人生中,唯一纯粹干净的温暖。
然国仇家恨,如山如海。
我知你骗我母妃死讯,虽恨你入骨,却从未想过要伤你至亲。
而后你于万军之中,欲取我性命却遭遇雪崩时,我依旧难以抑制地向你伸出援助之手,心中爱恨,早已纠缠难分,痛彻心扉。
而你在失忆后,却依旧心疼地抚上我左眼下那道清浅剑疤,那时我贪恋你的爱意与温柔,也痛恨自己的龌龊与卑劣。
那段在你雪崩失忆后,以欺骗之名偷来的爱恋,是我此生最卑劣,亦最珍贵的时光。
请原谅我的亵渎,也请原谅……我的无能为力。
有些话,去年十二月生辰那夜,我便想告知,却两度被你打断,或许是天意,不允我这般向来不被命运垂怜之人生前辩白。
三年前,风间朔执意对楚用兵,我虽时任左贤王,却无力阻止。
他被你舅父重伤归来,是我,借照料之名,以彼岸之毒,送他早登极乐,随后处理了怀疑弑君的右贤王,以铁血手腕登上这九五之位。
然而,我继承了风间朔的皇位,也继承了并不完全听命于我的势力,并惊觉楚军之中,早有内应,我从未见过那人,亦不知其名。
与你舅父最后一战,我确曾严令,务必生擒,不可伤其性命。
可那支源自风间朔的旧部,恨你舅父入骨,罔顾军令,于乱军之中……待我赶到时,悲剧已无法挽回,我难辞其咎。
我终究,未能护住他。
此事,我如鲠在喉,多年日夜煎熬。
自你两年前逃离北凉行宫,我便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参与围杀,违抗军令之将领,已被我逐一寻由处置,并在风间朔御书房的暗匣中,寻得诸多信物。
有当年楚军内应泄露的朔方城布防图,以及与风间朔往来的密信数封,此人隐匿极深,我一直未能查出其真实身份,只能将这些证物,连同我的性命,一并交予你手。
望你归京以后,万事小心,切忌提防此人。
信纸在这里的墨迹似乎因水痕而略有晕染,是阿延的泪。
璟行,我此生,竭尽所有地爱你。
我迷恋你清冷独绝的灵魂,清醒,理智,宛若北凉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不染尘埃,却亦被污浊的世俗欲望所绊,渴望着与你灵肉相接,骨血相融。
那夜帐中吻你,是阿延毕生妄念,亦是亵渎。你分明以割发与我断情,可在这临终之际,我却依旧固执地将我的青丝与你同绑,请你……原谅。
你是我此生仰望,却终究无法触及的明月。
去岁生辰闻君心属楚帝,延妒欲狂。然此生得为君首徒,得见其明月倾辉,如今能以这般阴阳相隔的方式,留在璟行心中,阿延死亦无憾。
此生遇你,有缘无份。
大抵我们的终局,注定如同我们最后于楚宫论诗所言,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虽憾,无悔。
风间延,绝笔。
信纸从我颤抖的指间滑落。
泪水不知何时早已决堤,在眼前朦胧模糊了视线。
原来……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