呶呶来的时候还在怄气。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不看他,而是看着溪岸上方那棵歪脖子树的树冠。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抱在胸前,一只脚在地上不耐烦地敲着,像一个被人强迫来做一件她不想做的事情的、满肚子委屈和怨气的小女孩。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来调整情绪,来从“我不想去”到“我来了”到“既然来了那就……”。他蹲在溪边,用手捧起一捧水,慢慢地喝了一口,水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滴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像雨打芭蕉一样的声响。呶呶的脚不再敲了。她的肩膀微微垂了下来。她的目光从那棵歪脖子树上移开了,落在了他的后背上——他看不到她的目光,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薄薄的、边缘有些卷曲的、正在寻找一个着陆点的叶子,在他的后背上盘旋了两圈,然后轻轻地、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臣服了。比他想得要快。她的身体在她的大脑做出决定之前就已经开始行动了——她从溪岸上走下来,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身体晃了一下,他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她没有躲开,也没有甩开他,而是顺着他手的力道,靠进了他的怀里。她的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胸,温热而急促。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到自己说了什么,不重要。从他在溪边等她的那一刻起,从他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就站在这里、听着溪水的声音。她的身体不会骗人,她的身体比她的嘴巴诚实得多。
他们在草丛中纠缠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久到他身下的那些蕨类植物被压出了一片人形的凹陷,久到呶呶的头发上沾满了草叶和泥土、脸上残留着那种介于满足和疲惫之间的、像一朵被暴雨打过后依然挂在枝头的、花瓣散落了大半但剩下的几片依然红得触目惊心的花一样的表情。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呶呶趴在他的胸口上,手指在他的腹部慢慢地画着圈,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然后又画了一个。她的嘴唇贴在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上,轻轻地咬了一下,又咬了一下,像一只在磨牙的、闲得无聊的小猫。他伸出手,在她的后背上慢慢地抚摸着,从肩胛骨到腰际,从腰际到臀部,从臀部再回到肩胛骨。她的皮肤是湿的,滑的,在他手指下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在挣扎和扭动的、散发着淡淡的腥味的鱼。
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站起来,弯腰去捡丢在草丛边的弓箭。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无意间扫过下游的方向,扫过那片比他藏身的地方稀疏一些、但依然密得能藏住一头野猪的灌木丛,扫过那几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在斜阳的余晖中泛着橘红色光斑的石头——然后他看到了沐子。
她缩在石头后面,身体蜷缩成一个球,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他和呶呶刚才纠缠的那片草丛。他的第一反应是——她在偷窥。他的第二反应是——好玩。他的第三反应是——蒙猛知不知道他的女人在这里,在偷看他和呶呶□□?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看到她眼中的仓惶和恐惧,像一只被蛇盯上了的、身体僵住了、眼睛还在一眨一眨地看着那个正在朝它逼近的、张开了大嘴的、露出四颗毒牙的、致命的威胁的青蛙。那个表情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快感。不是施虐的快感——他对折磨没有兴趣,不管是身体的还是精神的。那个快感来自于一种更隐秘的、更复杂的、像一道被深埋在地下的、平时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有在特定的时刻才会突然喷涌而出的暗流——他让她害怕了。她在这个聚居地里,在所有其他女人和男人面前,都表现出了一种让他觉得不舒服的、像一堵墙一样的镇定。她不会因为被首领的女儿欺负而哭,不会因为被蒙猛强迫而崩溃,不会因为在这个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她的、她连话都听不懂的世界里感到绝望。她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在了那堵墙的后面,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不怕。但此刻,在那堵被他偷走的内裤和被他在草丛中撞见的事实击碎之后,他看到了那堵墙后面的东西——一个脆弱的、恐惧的、像一只被逼到了墙角、再也没有退路的小动物一样的东西。
然后,就在他以为她会继续缩在那里、等着他和呶呶离开、然后从石头后面爬出来、浑身发抖地跑回聚居地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那堵墙,在他眼前,像被一阵风吹散的沙堡一样,无声无息地、快速地、不留痕迹地坍塌了。她的眼睛里的恐惧消失了,她的嘴唇不再发抖了,她的肩膀不再缩着了。她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从一只瑟瑟发抖的、等待被蛇吞食的青蛙,变成了一个冷静的、镇定的、甚至带着一丝冷漠的、像在看一出和她无关的戏一样看着他的人。那一秒钟里,她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无声的、不需要任何语言来传递的方式告诉他——我不怕你。你可以拿走我的内裤,可以在草丛中撞见我偷看你和呶呶□□,可以让呶呶知道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在场——我不在乎。你吓不到我。
他下意识地拦住了她现身。呶呶还在他身后,正在拍打裙子上的草屑,头发上还粘着一片他叫不出名字的、边缘呈锯齿状的、绿色的叶子。她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别处,没有注意到他的身体微微朝那个方向偏了一点点,没有注意到他的呼吸在那个发现中重了一瞬。他转过身,拉住了呶呶的手,用一种比平时更快的语速说了一句“走吧”,然后带着她,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那条溪。他没有让呶呶看到沐子。
后来的很多天里,他反复地回想那个瞬间——那个他从灌木丛中抬起头、看到沐子缩在石头后面、眼神从恐惧变成镇定的那个瞬间。他想了很多次,每一次想都会得出一些新的、不同的、像万花筒一样在他脑子里不断变化的结论。最后他得出了一个他愿意接受的、让他自己觉得合理的、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在之后的那些天里总是忍不住把目光投向那个方向、为什么会在祭祀的时候隔着篝火看她、为什么会偷她的内裤、为什么会在那个午后的溪边把手伸向她——一个结论。
他对她产生了兴趣。那种兴趣不是猎人对猎物的兴趣,不是男人对女人的兴趣,不是蒙猛在丛林中看到她、觉得她背包里的东西可能有用、顺手把她带回来的那种兴趣。它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定义的、像一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长势迅猛的、根系深深地扎进了他心脏的、他既想把它连根拔起又舍不得伤到它分毫的、让他自己都感到困惑和不安的杂草。
他的斗志随之而来。
那种斗志他太熟悉了。它曾在他少年时决定沿河而下、走到那片原野边缘的时候燃烧过,曾在他和蒙猛竞争首领之位的时候燃烧过,曾在他设计让蒙猛发现他和呶呶的关系、看着蒙猛沉默地放下门帘走出去的时候燃烧过。它是一团藏在胸腔最深处的、平时被一层厚厚的灰烬覆盖着的、看起来像是已经熄灭了的、但只要有一阵风吹过就会重新燃烧起来的、越烧越旺的、不把一切都烧光就绝不会自己熄灭的火。他恶作剧般地在脑子里想象着——如果蒙猛知道他为加要夺走他的女人,会是什么反应?不是呶呶那种他已经玩腻了的、对他而言只是通往权力之路上的一块垫脚石的女人,而是这个被他用一件“神物”换回来的、被他用蛇皮围裙裹住又亲手解开的、在他怀里哭过也踢过他的、在他面前露出过最脆弱的表情也露出过最倔强的眼神的、与众不同的女人。他要把她抢过来,不为别的,就为了看看蒙猛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会不会出现一丝裂缝。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了。他的血液在那个念头的刺激下加速了流动,像一条在春天融化的、从山顶奔涌而下的、携带着泥沙和碎石的、浑浊而湍急的河流,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撞得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撞得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撞得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轻佻,不是促狭,不是得意。它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更像野兽在嗅到了猎物的气息、锁定了猎物的位置、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准备扑上去之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含混的、带着一丝颤抖和一丝兴奋的、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闷雷一样的——咆哮。
他本就精力旺盛。这一点在这个部落里不是什么秘密。他的精力像一口永远也打不完的井,你以为它已经干了,再丢一块石头下去,听到的不是干涸的石壁碰撞声,而是一声沉闷的、溅起了水花的“咚”。他对新鲜事物充满了斗志,那种斗志不是“我想看看这是什么”的好奇,而是“我想拥有这个”“我想征服这个”“我想让它成为我的一部分”的、像吞噬一样的本能。这种本能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他第一次见到火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的手伸进火堆里,不是因为不知道烫,而是因为他想“拥有”火的温度,想把那团橘红色的、跳动的、像是活的东西攥在手心里,让它成为他的。他第一次见到弓箭的时候,趁那个制作弓箭的老猎人不注意,偷偷把那把还没有完成的弓从木架上取下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每一寸弓臂、每一根弓弦、每一个被石刀削过的痕迹,都被他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抚摸过,像在抚摸一件他迟早会拥有的、属于他的东西。
他还记得那件事。少年时,他和蒙猛瞒着族人,沿着那条他们从小就在它的岸边玩耍、捕鱼、喝水的河,走了很远很远。远到河两岸的风景从他们熟悉的密林变成了陌生的、从未见过的、树冠形状和树皮颜色都和家乡完全不同的林子。远到他开始分不清东西南北,开始担心他们还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开始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他们带的干粮还能撑几天、那些晒干的肉条和烤过的块茎在他们的兽皮袋子里正在一天一天地变少。他们走了一个多月,走到了那个连族里最年长的老人都没有到过的地方——一片广阔的原野。他站在那里,风吹过原野,齐腰高的野草在他面前像海浪一样起伏,一波接着一波,一波推着一波,从地平线的这一端一直推到地平线的那一端。那一刻,他产生了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如此巨大,如此强烈,如此不可动摇——他要把这片土地变成他的。不是“他想拥有这片土地”,不是“他希望有一天这片土地能属于他的部落”——是他要把这片土地变成他的。用他的双手,用他的弓箭,用他的智慧,用他的生命。这个念头在那一刻种下了,像一颗被他亲手埋进土里的、用他的体温焐热的、浇灌了他的汗水和热血和眼泪的种子,在他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遮天蔽日的、根系深入到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细胞里的、再也拔不掉的巨树。从那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在丛林里追逐猎物、在部落里和蒙猛竞争的少年。他是一个征服者。是一个还没有找到他的疆土的、还没有举起他的旗帜的、还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宣告过他的野心的、沉默的、等待时机的征服者。但他的心已经在那片原野上空飞过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飞得更高、更远、更接近那片天际线后面他还没有看到的、更广阔的土地。
他要把这片土地变成他的。
沐子加快了脚步。聚居地的轮廓已经在眼前了,那些低矮的、用木柱和兽皮搭成的草棚,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群趴在地上的、晒着太阳的、慵懒的兽。她能看到聚居地中央空地上的人影,听到那边传来的、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和偶尔爆发的笑声。她离那个世界越来越近了,离那些熟悉的、虽然不完全理解但至少不会让她感到像面对为加时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寒意的人——多丽娜、由由、娜朵——越来越近了。她几乎能闻到多丽娜棚屋里那股永远也散不掉的、混合着黍米粥和某种草药气息的、让她安心的气味。
为加从身后赶了上来。他的步子大,两步就跨到了她身后,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指很有力——不是蒙猛那种铁钳一样的、能把骨头捏碎的、毫不留情的力,而是一种更克制的、更算计的、像是在掂量她的肩膀的宽度和厚度、在估算她的承受能力、然后精准地把力道控制在刚好能让她停下来但又不会让她感到疼痛的临界点上的力。他把她的身体转了过来。
他的另一只手探向了她的胸口。
沐子的手在他指尖触到衬衫布料的那个瞬间,像一道被触发了的、自动启动的、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的防御机制一样,抬了起来。她的手掌在半空中划过一条短促的、有力的、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弧线,然后“啪”——一声清脆的、响亮的、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一样的声音,在他的左脸颊上炸开了。
那一巴掌的力道,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不是那种女人的、软绵绵的、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一样的、打完之后自己先红了眼眶的巴掌。她的巴掌硬的,实的,像一块被捏在手里的、边缘有些硌手的石头,被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她的肩膀出发,经过她的肘关节、腕关节、掌指关节、指间关节,一路传递到他的皮肤上。那五个指印像五座被烙铁烙上去的山脉,从他的颧骨下方开始,一直延伸到下颌线附近。他的头在那个力道的冲击下偏了一下——只是偏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的脖子不够硬,而是因为他在那个瞬间完全没有预料到她会打他。一个在这个部落里没有任何地位、没有任何权利、没有一个人会为她说话、连内裤都被他偷走了也不敢吭声的女人——打了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明明白白的、火辣辣的、像被火烧过一样的巴掌印。
为加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是因为他需要捂住——那点疼对他来说,和蚊子叮咬差不多。他捂脸是因为他不敢相信——不是不敢相信她会打他,而是不敢相信她打了。她真的打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不,有愤怒,但那个愤怒不是那种失控的、歇斯底里的、像呶呶发火时那样恨不得把整个棚屋都拆掉的愤怒。她的愤怒是冷的,像一块被冻在冰层最深处的、连阳光都照不到的、一万年都没有融化过的冰。她看着他,像看一块拦在路上的石头,需要被踢开。像看一根扎在手指里的刺,需要被拔掉。像看一条在路边的草丛中窸窸窣窣地爬行的、不知道有毒还是没毒的、不值得她冒任何风险去接近的蛇。
“女人的内裤不能乱拿。”她说。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像一颗一颗被从枪膛里推出来的、冰冷的、坚硬的、带着火药味的子弹。“胸也不能乱摸。”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那只捂着脸的手,然后又移回到他的眼睛上。“这是给你的教训。”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去,朝聚居地的方向走去。这一次她走得比刚才快了很多,快到几乎是跑起来的,她的运动鞋踩在泥地上发出急促的、杂乱的、像一群被惊动了的、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的鸟一样的噗噗声。她的背影在那个奔跑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在她身后留下一道细细的、灰白色的、很快就会消失的烟尘的、轻飘飘的叶子。
她笃定他不敢怎样。因为她身后是蒙猛。那个在她腹泻的时候抱着她去壕沟、在她最虚弱的时候把水碗送到她嘴边、在她装病的时候焦虑得手足无措地去找巫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冲出去面对刃齿虎、在回来的路上远远地看到她时露出那个灿烂得让她不敢直视的、让她低下头去假装编筐结果被藤刺扎进了指腹的笑容的人,是蒙猛。蒙猛不会让任何人动她。她不知道这个“不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哪一天、哪一个瞬间、哪一个让她心头一颤的细节开始,她的心终于承认了这个她一直抗拒的、不愿意面对的事实——但她知道这是真的。就像她知道太阳明天还会从东边升起一样确定。不需要证明,不需要确认,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证。
为加站在原地,捂着自己火辣辣的左脸,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渐渐被聚居地的草棚和篱笆遮挡住的、最终彻底消失在他视野中的背影。他的手指贴在被她打过的那块皮肤上,那里的温度比别的地方高出了许多,像有一团小小的、看不见的、正在燃烧的火在他的颧骨下方安了家。那团火不疼——疼的感觉已经被一种更复杂的、更让他困惑的、像无数根羽毛同时在他的胸腔里搔动一样的感觉取代了。那种感觉让他想要笑,又想要皱眉,想要追上去,又想要站在原地,想要把那个巴掌还回去,又想要把另一边脸也伸过去让她再打一下。
他听不懂她说的那些话。那些音节在他的耳朵里滚成一团模糊的、没有意义的、像一串被打乱了的、拼不回去的珠子。但那些话里的鄙夷和不屑——他看得懂。那个眼神,那个表情,那个嘴角下撇的弧度,那个下巴微抬的角度,那个打完了之后没有多看他一眼就转身离开的姿态——他全都看得懂。那些不是语言,那些是比语言更古老、更直接、更不需要翻译的东西。那是人类在地球上还没有学会说话之前,就已经在用眼神、表情和身体姿态传递了数百万年的、关于“我看不起你”“你不值得我多看一眼”“你是一个让我恶心的人”的信息。
为加慢慢地放下了捂着脸的手。他的左脸上,五个指印正在从粉红色变成鲜红色,从鲜红色变成深红色,像五条被画在皮肤上的、正在缓慢流动的、越来越浓、越来越暗的河流。他的嘴角在那个放下的动作中,慢慢地、不可抑制地、像一根被压弯了的弹簧在压力消失后慢慢地恢复原状一样地,弯了起来。不是轻佻的笑,不是促狭的笑,不是他在看到沐子缩在石头后面露出恐惧表情时的那种带着快感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更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笑。那笑里有一丝疼痛——不是脸上的疼痛,脸上的疼痛在消退,但心里的某种东西开始疼了。有一丝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被打了之后,第一个涌上来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羞耻,而是一种他找不到准确词汇来形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被打开了、一股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气流从那个被打开的口子涌了进来、灌满了他的肺、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深、更重、更带着一种让他想要大喊的冲动。还有一丝——不甘。不是因为被打了不甘心,而是因为那个打他的女人在打完他之后说的那些话里,有他听不懂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觉得“听不懂”是一件让他如此挫败的事情。从前他听不懂别人的语言,他不在乎,因为他不需要他们的话,他能从他们的表情、动作、眼神中读懂一切他想知道的东西。但刚才,在她转身离开之前的那几秒钟里,他第一次感到了语言的隔阂像一堵他翻不过去的墙。他听不懂她说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些话很重要。他想知道她说了什么。他想知道那些从他耳边流过的、像风一样抓不住的、模糊的、陌生的音节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他读不懂的情绪。
他站在溪岸与聚居地之间的那条被无数人踩出来的、光溜溜的、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光泽的小路上,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风吹过他的脸,吹过他左脸上那五个正在慢慢加深的、像五朵正在盛开的、颜色越来越浓的花一样的指印。那阵风是热的,带着午后的阳光和远处丛林里腐烂的树叶和成熟的野果混合在一起的、甜的、酸的、涩的、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味道的气息。
为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让他想起什么的、像某种他很久以前闻过的花的花香。他不记得那是什么花了。他只记得那种花很稀有,他在这片丛林里只见过一次,在一道被藤蔓覆盖的、几乎看不到阳光的、潮湿而阴暗的峡谷里。那种花只有很小的一朵,白色的,花瓣薄得像纸,花蕊是淡黄色的,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的、像月光一样清冷而温柔的气息。他蹲在那朵花面前看了很久,没有摘它。不是因为他不想摘——他想。而是因为他的手在伸向那朵花的时候,忽然有一种直觉告诉他:这朵花不属于你。你摘了它,它就会死。它只属于这道峡谷,只属于这片被藤蔓覆盖的、几乎看不到阳光的、潮湿而阴暗的地方。你带不走它。
他当时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那道峡谷。他走了很远之后才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峡谷已经被藤蔓和树冠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后来又去找过那道峡谷。找了很多次,但再也没有找到过。那道峡谷,那朵白色的、花瓣薄得像纸的、散发出月光般气息的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他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了。他有时候会想,那朵花是不是他做的一个梦。一个在少年时做过的、太美了、美到不可能是真的、醒来之后就再也回不去的梦。
为加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她的皮肤的温度——不,不是她的皮肤,是他自己的皮肤,被她打过的那块皮肤,还带着她的巴掌留下的余温。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道被指甲掐过的、月牙形的、已经不怎么明显的印痕。他把那只手握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了。他转过身,面朝那片他刚才走出来的、还在阳光下哗哗流淌的、带走了她的内裤也带走了他那朵花的溪水,站了很久。然后他迈开了步子,不是朝聚居地的方向,而是朝那片更深的、更暗的、更让他感到自在的丛林,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他的脚步声在密林中被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吸收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背影在林间的阴影中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然后被那些比他更老的、更沉默的、在这个世界上已经站立了不知多少年的、见证了无数个像他一样的猎人走进来又走出去的、巨大的、古老的树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