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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手的野心与窥破的秘密(第2页)

他为这个竞争做好了准备。他比蒙猛更早地意识到,要赢得这场竞争,需要的不仅仅是狩猎的能力和在族人中的威望。还需要另一个东西——权力。不是老首领赋予他的那种权力,而是更直接的、更私密的、更不需要经过任何人同意就能行使的权力。他需要得到呶呶的支持,需要通过呶呶得到老首领的支持。这不是他的理想,不是他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东西,这是他不得不做的、通往理想之路上必须翻越的一道山脊。

呶呶是老首领唯一的女儿,部落里最美的女人。这一点从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了。她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没有人能摘到的、红得刺眼的花。她的美不是沐子的那种、安静的、内敛的、需要你静下心来慢慢品味的美。呶呶的美是张扬的、霸道的、像一道被甩在空中的鞭子一样、在你还来不及看清它的形状和颜色的时候就已经在你身上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印记的美。她被她的父亲——老首领——像一颗珍珠一样捧在手心里,从她很小的时候起,就注定了她不会嫁给一个普通的猎人,不会成为一个普通的母亲、一个普通的妻子。她会成为首领的女人,成为这个部落最有权势的女性,成为所有女人羡慕嫉妒但又不得不低头服从的对象。

他被呶呶的□□吸引。她的皮肤是古铜色的,光滑得像一块被打磨过的、没有一丝瑕疵的玉石。她的腰肢纤细得像一根春天的柳条,但她的胸和臀饱满得像两座丘陵,走路的时候,那两个丘陵会在她的身体上微微颤动,像两团被风推动的、柔软的、有弹性的云。她的声音也好听,不高不低,不尖不粗,像某种管乐器发出的声音,圆润的,饱满的,有穿透力的。她在月光下唱歌的时候,整个聚居地都会安静下来,连篝火都像是怕打扰了她一样,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但他更看重的,是她和老首领之间的血缘。那血缘是一根看不见的、但比任何绳索都要结实的、可以把他和首领之位紧紧绑在一起的纽带。他追求她,不是因为他爱她——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知道“爱”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在这个部落的语言里,没有一个词可以准确地对应他从前世带回来的那个“爱”字。他们不说“爱”,他们说“我需要你”“你对我有用”“我愿意和你一起养大我们的孩子”。他追求呶呶,是因为他需要她,她对他有用,他愿意和她一起养大他们的孩子——如果她能为他生下一个孩子的话。

他成功了。呶呶从一开始看中的是蒙猛——这一点他很清楚,呶呶从来没有掩饰过她对蒙猛的欣赏。蒙猛的沉默,蒙猛的力量,蒙猛那张在火光下像石雕一样冷硬的脸,呶呶被这些吸引过,也许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放下。但他很快就把她从蒙猛的身边抢了过来,像从一头猛兽的嘴里抢下一块肥肉。他用的是什么?是他的笑容,他的甜言蜜语,他那张比蒙猛更能说会道的嘴,那双比蒙猛更会看女人心思的眼睛。他让她笑了,让她在他面前露出了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露出的、柔软的、不设防的表情。他让她在月光下为他唱了歌,在他耳边说了那些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分享的秘密。他让她在溪边的草丛中,在他身下,发出了他在梦中听到过的、像某种夜鸟的鸣叫一样的声音。

他们保持着暗中来往。这是呶呶的要求,不是他的。他不在乎被别人知道——在这个部落里,一个女人在结婚之前和不同的男人发生关系,不是一件需要被藏着掖着的事情。但呶呶在乎。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和他在一起了,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放弃了蒙猛选择了为加,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在这两个男人之间的选择中,其实并没有做出一个让她自己满意的、心甘情愿的、不需要任何借口来安慰自己的选择。

她在某个夜晚,躺在他身边,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的时候,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的语气,说起了蒙猛。“他只在那些天碰我。”呶呶说。她的手指在他的胸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排卵期。他像闻到了猎物气味的豹子,只在那个时候来找我。其他时间,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为加躺在那里,听着呶呶的话,忽然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太大,太大了,大到呶呶捂住了他的嘴,皱着眉低声骂道:“你疯了?想让所有人都听到?”他在她的手掌下闷闷地笑着,笑声从她的指缝间泄出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扑棱着翅膀的鸟。

他和蒙猛都有那种嗅觉。那种从远古的祖先那里继承来的、在现代人的身体里已经退化到几乎不存在的、能闻出女人排卵期气味的嗅觉。那不是传说,不是迷信,不是老人们用来吓唬年轻人的故事。它是真实的,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真实。当女人的身体进入排卵期的时候,她的体温会微微升高,她的皮肤会变得更加光滑和有弹性,她的体味会变得更甜、更浓、更让男人的血液加速流动。他和蒙猛都能闻到那个气味。但他们在面对那个气味时的态度截然不同——蒙猛古板,严格遵守猎手的规矩,只在那些天行动,像一个严格按照节气播种和收获的、从不逾矩的老农。而他就不同了。

他从来不在那些天行动。不,不是“不在那些天行动”——是“不仅仅在那些天行动”。他觉得一个女人在任何时候都是有魅力的,排卵期的女人像一颗熟透了的水果,甜得让人恨不得一口吞下去;但非排卵期的女人像一颗还没有完全成熟的、略带酸涩的、需要你更有耐心、更温柔、更懂得等待和品味的水果。两种水果他都喜欢,他都会摘下,都会品尝,都会在吃完之后舔舔嘴唇,回味那股酸酸甜甜的、让人欲罢不能的味道。

他和呶呶的关系持续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已经习惯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像一只猫一样溜进他的棚屋,钻进他的兽皮,在他身上留下她的温度和气味。久到他开始觉得,这个女人也许不只是“有用”——他对她产生了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让他自己都有些不安的感情。不是爱,他不确定那个字是否合适。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混沌的、像一锅煮了太久的粥一样浓稠的、分不清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东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他喜欢她的脾气——那种一点就着的、像干柴一样的、发起火来恨不得把整个棚屋都拆掉的脾气。他喜欢她的笑声——那种在月光下为他唱歌时的、圆润的、饱满的、有穿透力的笑声。他喜欢她在黑暗中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你是我见过最讨厌的男人”时的那种口是心非的、让他心痒难耐的语气。

但他和呶呶的关系中,有一个他一直无法忽视的、像一根扎在手指里的刺一样的存在——呶呶没有完全倾向他。她和他来往,她在他身下颤抖,她在他耳边说那些只有最亲密的人之间才会说的话,但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留给蒙猛的。她知道他对蒙猛的感情不是爱情——她对自己的这个判断确信不疑——但她也知道,如果蒙猛在这个时候回头,对她说一句“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她会毫不犹豫地站起来,从他的棚屋里走出去,走回蒙猛身边。

这不是猜测,不是直觉,不是他那颗多疑的、从来不愿意相信任何人的心的胡思乱想。是呶呶亲口说的。在他和呶呶的关系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的某一个夜晚,他像往常一样躺在兽皮上,她像往常一样窝在他的怀里,他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间慢慢地梳理着,她的呼吸在他的胸口上均匀地起伏着。他以为她睡着了,但她没有。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小,很轻,像一片落在了水面上的、还没来得及被水浸湿就已经沉下去了的羽毛。

“他不一样。”呶呶说。“谁?”他知道她说的“他”是谁,但他还是问了。呶呶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她才又说了一句:“蒙猛。他和别人不一样。”

那一夜,他没有睡着。他躺在那张铺着兽皮的床上,听着身边呶呶均匀的、安静的、像一条在浅水中缓缓游动的鱼一样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说的那四个字——他和别人不一样。他不一样,他哪里不一样?他是男人,我也是男人;他是猎人,我也是猎人;他有两隻眼睛一张嘴,我也有两只眼睛一张嘴;他能在丛林中闻到猎物和敌人的气息,我也能。我们是一样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喝同一条河里的水,吃同一片林子里的果,射同一群猎物身上的箭,连睡过的女人——想到这里,为加的手指在被呶呶压住的那截兽皮下微微蜷了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掐出了四道深深的、月牙形的、几乎要渗出血来的印痕。

连睡过的女人,都是同一个。

不,不是“睡过”——他睡了她很多次,很多很多次,多到他记不清次数了。蒙猛只在那些天睡过她,而且时间间隔越来越长,频率越来越低,态度越来越冷淡,仿佛她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温度、有气息的女人,而是一个到了季节就需要被使用、过了季节就可以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工具。呶呶抱怨过,在黑暗中,他的耳边,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委屈和受伤。“他只在那几天睡我。排卵期。他像闻到了猎物气味的豹子,只在那个时候来找我。其他时间,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他听了之后大笑,笑着笑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他的喉咙里,让他笑不出声来了。

他笑是因为他觉得蒙猛可笑。那个古板的、严格遵守猎手规矩的、连和女人睡觉都要按照节气来的男人,像一台上了发条的老钟,每一摆都精准得让人乏味。但他笑完之后,喉咙里堵着的那东西告诉他——你在嫉妒。你嫉妒蒙猛,因为呶呶在意他。即使他对她冷淡,即使他只在她排卵期的时候来找她,即使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依然在意他。她在意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她在意你这个每晚都陪在她身边、在黑暗中搂着她、在她耳边说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话的男人。

他设计让蒙猛发现了他们的关系。那天他算好了时间,算好了地点,算好了蒙猛会从哪条路经过,算好了呶呶会在什么时候发出什么声音。他把一切都算好了,像一个精密的、从不会出错的、每一个齿轮都在他预料的位置上咬合和转动的钟表。蒙猛掀开门帘的时候,呶呶正在他的身上,两个人的身体在火光中交叠在一起,像两棵纠缠着生长的、分不清你我的藤蔓。蒙猛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只他刚猎到的、还在滴血的野兔,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放下门帘,走了。

一句话都没有说。

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失望的叹息,没有摔东西、打人、骂脏话这些他预料中可能会出现但内心深处又隐隐觉得蒙猛不会做的事情。只有那一眼——那沉默的、平静的、像在看两块普通的石头、两棵普通的树、两阵普通的从林间吹过的风一样的一眼。然后他放下门帘,走了。

呶呶在蒙猛放下门帘的那一瞬间,从他身上翻了下去,动作快得像被什么东西弹开了一样。她坐在兽皮上,抱着膝盖,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他没有看到她的表情,但他听到了她的呼吸——急促的,紊乱的,像一个人在拼命地压抑着什么但又怎么也压不住时才会发出的那种从喉咙深处泄出来的、像破碎了的笛子发出的嘶哑的气音。

他想伸手去碰她的肩膀,想对她说“没关系,他迟早会知道的”。但他的手指还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她就已经站起来了。她没有看他,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扑进他的怀里寻求安慰,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我需要你”的姿态。她只是站起来,把散落在兽皮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捡起来,穿好,理了理头发,掀开门帘,走了。

他一个人躺在兽皮上,仰面朝天,棚屋的屋顶在黑暗中像一块巨大的、压在他身上的、让他喘不过气来的黑色石板。他的身体还残留着刚才的余温和汗湿,他的耳边还回荡着呶呶刚才在他身下发出的那些让他血脉偾张的声音。但那些声音正在迅速地退潮,像被一道突然打开的闸门泄走的水,从轰鸣变成哗啦,从哗啦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最后一滴一滴的、缓慢的、像是舍不得离开一样的滴答声。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蒙猛放下门帘的那一声“啪”。那声“啪”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但在他的耳朵里,它比刚才呶呶的任何一声尖叫都要响亮,都要持久,都要让他无法忽视。它在他的耳膜上反复地回响,像一颗被丢进了深井里的石子,激起了一圈一圈又一圈的、从井口一直荡到井底、再从井底反弹回井口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涟漪。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蒙猛果然愤怒了——不,蒙猛没有愤怒,蒙猛只是退出了。他冷酷地、决绝地、像砍断一根绑在船和码头之间的缆绳一样,把呶呶从他的生活中彻底地、干净地、不留一丝牵挂地切除了。他在那之后再也没有看过呶呶一眼,再也没有提起过她的名字,再也没有在她经过的时候放慢脚步或加快脚步。她变成了空气,变成了不存在的东西,变成了一个从来没有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的幽灵。呶呶在蒙猛的冷漠中受了伤。那种伤不是身体上的,不是谁用箭射穿了她的肩膀,不是谁用刀在她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那种伤是看不到的,是她在人前依然高昂着头、依然用白眼翻沐子、依然在祭祀上喝鹿血的时候把碗举得比别人都高——但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棚屋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一动不动地坐很久。他去看过她,在所有人都睡了之后,蹑手蹑脚地掀开她的门帘,蹲在她面前,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她躲开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冷的、硬的、像刀刃一样的东西。她对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冻过的、带着霜的、割在皮肤上又疼又冷的冰碴子一样。“你知道他不一样。”她说。“你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你知道他会这样做。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故意的。”

他没有否认。因为他确实是故意的。

他甚至想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卑鄙的、但又忍不住反复回味的、在这个计划实施之前和之后都让他既得意又有些说不清的愧疚的细节——蒙猛退出之后,呶呶曾经提出过一个提议。她找到蒙猛,站在他面前,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请求一个她明知道答案几乎不可能是“可以”但又忍不住想去试一试的问题的语气,对他说:“三个人。我们可以三个人一起。”在那个部落里,这不是一件不可接受的事情。一个女人有两个男人,一个男人有两个女人,在资源紧缺、生存第一的这个世界里,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多一个劳动力多一份收获,多一个抚养者孩子就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但蒙猛拒绝了。不是用语言拒绝的——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看了呶呶一眼,那一眼里的内容和他在棚屋门口看到她和为加纠缠在一起时看的那一眼一模一样——空白的,漠然的,像在看一件和他毫无关系的、不值得他浪费任何情绪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棚屋的门帘后面,像一截沉入了深水的、再也不会上浮的木头。三个人。在蒙猛的词典里,这个词不存在。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接受一个女人在他和她之间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存在。不是因为他在乎呶呶,而是因为他不在乎。他不愿意在一个他不完全拥有的女人身上浪费任何时间。在他的逻辑里,这件事简单得像一道算术题:她不属于我,所以我不需要她。不需要,就是不需要。没有“但是”“如果”“也许”,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为加不后悔。他坐在棚屋的黑暗里,呶呶已经走了,他一个人躺在那张还残留着她体温和气息的兽皮上,把自己那天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设计到执行,从执行到结果,从结果到后续的每一个连锁反应。他想了很久,久到棚屋外面那只不知疲倦的、整夜整夜地叫着某种三个音节的、像在喊一个名字一样的虫终于安静了,久到天边出现了第一缕灰白色的、像鱼肚一样的、微弱得几乎照不亮任何东西的光。他想完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后悔。在那些被他反复咀嚼和反思的无数个细节中,他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让他觉得“如果当时换一种做法会不会更好”的节点。每一个步骤都像一颗被他精心打磨过的石子,形状、大小、重量都恰到好处,丢出去之后,每一颗都命中了他瞄准的目标。但那些石子落地的声音——噗,噗,噗——每一颗都那么沉闷,那么沉重,像一颗又一颗被丢进了棉花堆里的、怎么也落不到底的、让人心慌的石子。

一年多过去了。呶呶对蒙猛还没有死心。这个事实像一根扎在他脚底的刺,不深,不疼,平时走路的时候感觉不到,但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它就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在某一个他踩下去的力度和角度刚好对上的位置,猛地扎他一下。不疼,但痒。痒得他想把整只脚砍掉。呶呶不愿意公开他们的关系。她和他在一起的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从每周一次变成每周两次——不,不是变少了,是变多了。但她在公开场合对他的态度,从“稍微有点亲密”变成了“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她在人群中走过他身边时,不会多看他一眼;她在祭祀时跪在他旁边时,不会偷偷用手指碰一下他的手背;她在篝火边听他说笑话时,不会像从前那样捂嘴笑出声来。她在他面前筑起了一堵墙,那堵墙不高,不厚,但砌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没有留。他知道那堵墙不是因为恨他而砌的——她对他的感觉不是恨,恨是一种需要消耗大量情绪才能维持的状态,她对蒙猛也许有恨,但对他没有。她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他,所以她选择了最安全的那种——没有态度。

这让他感到挫败。他不是一个容易感到挫败的人。他的字典里有“困难”“挑战”“暂时没有成功”,但几乎没有“挫败”这个词。挫败是一种承认自己不行、承认自己失败、承认自己在这场竞争中已经落后了的情绪。他不承认。他只承认——他暂时还没有找到让呶呶死心塌地的那个开关。但他会找到的。他一直相信。

首领推选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的那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每一个成年族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在每一次和蒙猛或他说话时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他几眼、在心里默默地比较和掂量的紧张气氛。那气氛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的膜,覆盖在聚居地的每一个角落,从清晨到夜晚,从夜晚到清晨,从不间断。他需要更多的筹码。他需要让老首领在推选大会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也许”,没有任何“我们再考虑考虑”。他需要老首领的声音是坚定的,是确信的,是不容置疑的。要做到这一点,光靠他自己的能力和威望是不够的。他需要呶呶站在他这边。而要让呶呶站在他这边,最直接、最有效、最不可逆转的方法,是让她怀上他的孩子。

在这个部落里,一个女人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她是否能生育。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即使她是最美的、最聪明的、最会唱歌的,也会在族人的眼中失去光彩,像一朵被摘下来、插在头发上、美了一个下午、然后在太阳落山之前就已经蔫了的花。而一个能生育的女人,尤其是能生儿子、能连续不断地生孩子、能在每一次生产中都平安无事地活下来的女人,在这个部落里就是真正的、不需要任何人承认的女王。呶呶是最适合生育的那种女人。她的胯骨很宽,宽到为加每一次从身后的时候,双手掐着她的腰,拇指刚好可以触到她胯骨最外缘的那个凸起,像掐着一个天然的、完美的、专门为承载新生命而设计的把手。她的身体很强壮,在溪边洗衣服的时候,她能单手提起装满了水的、重得连他都觉得有些吃力的陶罐。她的气色很好,即使在蒙猛退出后的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在她把自己关在棚屋里不吃不喝地坐了一整天之后,她的脸上依然泛着那种健康的、红润的、像熟透了的苹果一样的光泽。她天生就该做母亲。不是“能”,是“该”。像一棵被种在阳光最充足、水分最适宜、土壤最肥沃的地方的果树,到了春天就会开花,到了秋天就会结果,不需要任何人催促,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他不担心她有什么问题。他担心的是时间。时间不等人,首领推选不等人。他需要在老首领做出决定之前,让呶呶的肚子里多一团有生命的小东西。那团小东西的血管里流着呶呶的血,也流着他的血。那团小东西会一天一天地长大,会从一团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模糊的血肉,慢慢地长出四肢、五官、指甲和头发,会在呶呶的肚子里踢她、蹬她、让她在夜晚无法安睡、让她在白天频频干呕。到那个时候,老首领看着他女儿微微隆起的腹部,看着那个腹部里孕育着的、他的外孙或外孙女,他再做出选择的时候,天平会不自觉地、不可抗拒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去一样,倾向他这一边。

他等到了呶呶的排卵期。那个气味,他在三天前就闻到了。比平时更浓,更甜,更像一颗被太阳晒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表皮已经薄得快要裂开的、里面的汁水正在拼命地往外顶的、你一碰它就会“噗”的一声炸开的熟透了的桃子。他没有急于去找她,他在等,等那股气味浓烈到连那些嗅觉不如他和蒙猛的、普通的、没有经过丛林淬炼的男人都能闻到一丝半缕的程度。那个时候,才是呶呶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约她到溪边。那个地方离聚居地不远不近,走路大概需要一刻钟。溪水不深,水流不急,岸边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蕨类植物和开着白色小花的灌木。那个地方很隐蔽,即使是白天,从溪岸上方经过的人也看不到下面的人在做什么。他选那个地方,不是因为它隐蔽——他不怕被人看到,他甚至希望被人看到。他选那个地方,是因为那天,他在那里看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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