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裤不见了。
她蹲在那里,手指悬在石头上方,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这里的女人不穿内裤,她们不会拿,拿了也没用,甚至可能连那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多丽娜不会拿,由由不会拿,那些在溪边洗澡的女人们——她们都走了好一会儿了,走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沐子亲眼看到的。除了呶呶,这里没有人和她有仇,就算有仇,也不至于偷一条内裤来报复。
唯一的可能,是在岸边徘徊了那么久、在女人们都走了之后还赖着不走的——为加。
沐子的胃里翻涌了一下。
为加为什么要拿走一条对他毫无用处的布条?他不能穿,不能用,不能拿来换东西,甚至不能拿去和别的男人炫耀——一个男人偷女人的内裤,在任何世界里都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那他为什么要拿?沐子不敢深想。那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用力地压了下去,像把一个刚刚燃起的火星踩灭在脚下。她怕那个念头一旦烧起来,就会变成一场她控制不住的、烧毁一切的大火。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为加拿起那条内裤时是什么表情,不去想他会把它放在哪里,不去想他以后每次看到它时会是什么眼神。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水渍在牛仔裤上蹭了蹭,把那件湿漉漉的内裤——不,没有内裤了——从她的记忆里暂时删除掉了。她把衬衫套好,把牛仔裤的扣子系好,拉好拉链,把脚塞进那双已经磨得快要露出脚趾头的运动鞋里。所有的衣服都在,除了那条该死的、本来就已经烂得快要穿不住的、早就该被丢掉的内裤。
她拉起由由的手,朝聚居地走去。由由的小手还是那么软,那么暖,但沐子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太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光。聚居地的方向升起了烟,不是炊烟,是篝火的烟——比平时粗,比平时浓,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像一根根灰白色的柱子,撑在暮色渐浓的天空和大地之间。
沐子的脚步加快了一些。
还没有走进聚居地,她就感觉到了今晚的不同寻常。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食物,不是柴火,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浓烈的、带着体温和生命气息的味道。她辨认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血。大量的、新鲜的、刚刚从活物身体里流出来的血的气味,温热,腥甜,像铁锈,又像暴雨前空气中那种令人不安的、压迫性的电流感。
聚居地中央的空地上,篝火比平时大了三倍不止。
木柴被堆成了一个巨大的井字形,火焰从木柴的缝隙中窜出来,舔舐着夜空,把方圆几十米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跳动的、暗红色的光。火光照亮了空地四周摆满的陶器——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有的表面光滑如镜,有的刻着粗糙的、抽象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无人能解的文字。那些陶器的数量之多,是沐子从未见过的。它们被整齐地摆放在篝火周围,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跪坐在地上的信徒。
空地的正中央,躺着一只活生生的巨鹿。
沐子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鹿。它比蒙猛猎到的那只大了一倍不止,四肢被藤蔓紧紧捆绑着,身体侧卧在泥地上,肚皮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从鼻孔里喷出两团白色的水汽。它的眼睛大得像两枚黑色的玻璃珠,瞳孔里倒映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像两团被囚禁在黑暗中的、无声燃烧的火焰。它在挣扎,但那些藤蔓绑得太紧了,紧到它的四肢只能做出微弱的、徒劳的抽动。它发出了一声鸣叫——不是鹿鸣,不是沐子在纪录片里听过的任何一种鹿的叫声,而是一种更像哭泣的、长长的、颤巍巍的哀鸣,像一把钝刀在人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地锯。
人群跪坐在篝火四周,黑压压的一片。男人的脸上涂着红褐色的泥纹,女人在头发上插着不知名的羽毛,连孩子们的嘴巴都被捂住了,不让他们发出声音。空气凝重得像一锅即将沸腾的稠粥,每一个气泡的破裂都带着压抑的、沉闷的声响。沐子牵着由由的手,在人群的最后面跪了下来。由由的小手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她的指骨生疼。
老巫医站在篝火前面。
她换了一身装束——不,不是装束,是整个人都变了。沐子花了三秒钟才认出那个蹲在她床前给她喂药的、佝偻的、瘦骨嶙峋的老女人。此刻的老巫医,挺直了脊背,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顽强地挺起来的、苍老的松树。她的头上戴着一顶用羽毛和兽骨编成的冠冕,那些羽毛是深蓝色的,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在她的头顶上像一面面小小的、迎风招展的旗帜。她的手里握着一根权杖——不,不是权杖,是一根完整的、鸟类的头骨和颈椎串成的长杖。那颗鸟头有沐子的拳头那么大,喙部尖锐而弯曲,眼窝空洞地朝着前方,像一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沉默的使者,正在用那双已经不存在的眼睛,注视着这场古老而庄严的仪式。
她开始跳舞。
不是沐子在电视上见过的那种、为了观赏而编排的、优美而流畅的舞蹈。老巫医的舞是笨拙的、原始的、甚至有些可怖的。她的膝盖高高地抬起,又重重地落下,赤脚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噗噗声。她的身体前后摇晃,左右摆动,像一棵被狂风撕扯的树,每一下摆动都带动着头上那些羽毛一起颤动。她嘴里发出含混的、低沉的、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吟唱,那些音节不是任何一种语言,它们是更古老的东西——在人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存在的、用喉咙、用胸腔、用整个身体与神灵对话的方式。
人群开始跟着她一起吟唱。男人低沉的嗓音和女人尖细的嗓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河流汇入了另一条河流,汇成了一条声音的洪流,低沉处如闷雷滚过天际,高亢处如鹰隼划破长空。那条洪流在篝火的上空盘旋、交汇、碰撞,然后冲向黑暗的、无边的夜空,消失在星辰之间。
蒙猛站起来了。
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步伐沉稳,脊背挺直,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投在老巫医脚下,像一条正在延伸的、通往祭坛的道路。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没有表情是空洞的、漠然的、像一块石头。此刻的没有表情是庄严的、肃穆的、像一尊被供奉在神殿最深处的、沉默的神像。
老巫医停在了他的面前。
她把那根鸟头权杖横过来,杖头抵在蒙猛的额头上,鸟喙的尖端刚好触到他眉心的位置。她闭上了眼睛,嘴唇快速地翕动着,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像咒语一样的声音。那些声音的频率很高,尖细得像一根根针,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里。蒙猛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额头上顶着那只沉默的鸟头,像一棵扎根在大地上的、千年的古树,风来了,他不摇,雷响了,他不动。
老巫医的祝祷结束了。她收回权杖,转身走向篝火旁一个铺着兽皮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把刀。
沐子从未见过那样的刀。它不是石刀,不是骨刀,而是一把玉刀。刀身大约有三十厘米长,通体磨光,色泽是一种温润的、半透明的青白色,像一块凝固了的、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刀刃被磨得极薄,在火光的映照下,刀刃的边缘像一条流动的光线,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亮得晃眼。刀柄上缠绕着细细的麻绳,已经被汗水和岁月浸润成了深褐色,和刀身那冰冷的、玉石般的质感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蒙猛走上石台,双手捧起了那把玉刀。
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像在捧起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物。玉刀在他的手心里泛着幽幽的冷光,和他瞳孔深处正在燃烧的、翠绿色的火光形成了奇异的呼应——一冷一热,一明一暗,一静一动,像两个来自不同维度的、古老的灵魂,在这片被篝火照亮的夜空下,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他转身走向那只巨鹿。
巨鹿感觉到了逼近的危险。它的挣扎变得剧烈了,四条被捆绑的腿在地面上拼命地蹬着,蹄子刨起了一阵阵泥土和草屑。它的头猛地抬起来,又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令人心颤的撞击声。它的眼睛里倒映着蒙猛越来越近的身影——那个身影在它的瞳孔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可阻挡。它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长长的、颤抖的、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一样的、绝望的嘶鸣。
蒙猛跪了下来。
他跪在巨鹿的颈侧,一只膝盖压住了鹿的肩膀,一只手按住了鹿的头顶,将它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巨鹿的头被他按住了,但身体还在挣扎,四条腿在泥土中刨出了四道深深的沟壑。蒙猛没有理会那些挣扎。他举起了那把玉刀,刀尖对准了巨鹿颈侧那根最粗的、正在剧烈跳动的血管。
刀落下去的那一刹那,沐子的呼吸停了。
玉刀的刀刃切进了鹿的皮肤,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而是那声音太细、太快、太利,利到像是连声音都被刀刃切成了两半。暗红色的血从切口处涌了出来,一开始只是一小股,像一条细细的、红色的溪流,顺着鹿的脖子往下淌。然后那条溪流变成了河流,河流变成了瀑布,暗红色的血液从蒙猛的手指间喷涌而出,像一道被打开闸门的、被禁锢了太久的水流,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毁灭性的力量和一种令人眩晕的、浓烈的、铁锈般的腥气。
那道暗红色的虹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介于红色和黑色之间的、深不见底的颜色。它喷溅在蒙猛的手上、手臂上、胸前、脸上,在他的皮肤上绽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蒙猛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眨眼。他跪在那里,双手稳稳地捧着鹿颈,像一尊被血祭洗礼过的、古老的、沉默的雕像。他的脸上溅了几点血花,从颧骨到下颌,从鼻梁到嘴角,像几片被风吹落在雪地上的、殷红的花瓣,在他冷硬的、线条分明的脸上,平添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悸的野性。
老巫医捧着陶罐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比沐子见过的任何陶器都要大的、深褐色的、表面刻满了螺旋纹路的罐子。她把罐口对准了鹿颈下那道最深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从鹿的身体里奔涌而出,撞进陶罐的底部,发出沉闷的、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个深不见底的容器里翻滚、沸腾、咆哮。那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沐子以为那只鹿身体里的血永远也流不完。但声音渐渐地小了,从咕嘟咕嘟变成了哗啦哗啦,从哗啦哗啦变成了淅淅沥沥,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最后一滴一滴的、缓慢的、像是舍不得离开一样的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