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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草人与消失的私密(第2页)

沐子站在那片光斑里,让阳光晒着她的脸,晒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把两颗野果吃了,嚼得很慢,咽得很用力。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可能是方向偏了,下次再往西走一点,一定能找到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真的相信它。但她蹲在那里的姿势出卖了她——她的肩膀缩着,后背弓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瑟瑟发抖的鸟,缩成了一团。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循着记号往回走。这一路她走得很慢,比去的时候慢得多。不是因为累——好吧,也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知道,走得再快,迎接她的仍然是那个聚居地,那间棚屋,那张兽皮,那个男人。她不想回去。但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回到作物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孩子们大多已经散去,被各自的母亲叫回家吃晚饭了。空荡荡的田埂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由由。小丫头蹲在田埂的尽头,两只手托着腮帮子,面前摆着那根她赶鸟用的木棍,和一颗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圆溜溜的、灰白色的石头。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被遗忘在田边的雕像。

沐子走过去的时候,由由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小孩子特有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欣喜——像是一整天都在等她,等得有点累了,但看到她来了,所有的疲惫就都飞走了。

沐子的鼻子酸了一下。她蹲下来,摸了摸由由的脑袋,由由的小身体靠了过来,依偎在她的怀里,安静得像一只窝在母猫肚子下面的小猫。

她身上黏得厉害。这几天出了太多的汗——腹泻时的虚汗,探路时的热汗,晚上被蒙猛抱着睡时闷出来的汗——汗渍一层一层地叠在皮肤上,像一件看不见的、黏糊糊的、不透气的紧身衣,裹得她浑身发痒。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皱起了鼻子。是该洗澡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身上,搓了搓手臂,做了个洗的动作,又指了指溪流的方向。由由看懂了,点了点头,从她怀里爬起来,牵着她的手,带着她绕过作物地,朝女人们固定的沐浴处走去。

那是一段她不常走的路。从作物地往西,穿过一小片竹林——那些竹子比她的人还高,竹竿又粗又直,风穿过竹林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空洞的、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有人在吹一支巨大的、低沉的竹笛。穿过竹林之后,地势低洼了下去,一条比首领木屋旁边那条更大、比沐子洗澡的那条上游更深的小溪,出现在她们面前。溪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冲出了一个天然的、半圆形的水潭,水色碧绿,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像一颗颗半透明的、琥珀色的糖果。

几个女人已经在水里了。

沐子站在岸边,犹豫了一下。她从前洗澡都是避开人的——要么趁没人的时候去,要么去上游找没人的地方。和一群陌生人一起脱衣服洗澡这件事,对她来说多少有些别扭。不是害羞,而是不习惯。在她的世界里,洗澡是一件私密的、一个人的、需要关上门拉上帘子的事情。而在这里,女人们在溪边脱衣服的动作自然得像呼吸,没有人在意谁多看了谁一眼,没有人在意谁的胸大谁的胸小,谁的身上有疤谁的身上有痣。她们只是□□地走进水里,蹲下来,开始搓洗身体,偶尔聊几句天,偶尔笑几声,和沐子从前在澡堂子里见过的那些大妈大婶如出一辙。

沐子咬了咬牙,蹲下来,脱了衬衫和牛仔裤。她把衣服叠好放在岸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最上面压了一块小石头,怕被风吹走。然后她光着脚走进了水里,把身体沉到齐腰深的位置,背对着岸上的方向,面朝溪流下游。

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那种凉意浸透皮肤的感觉很舒服,像是有人用一块冰凉的海绵擦拭着她燥热的、闷了太多天的皮肤。她弯下腰,把头发浸到水里,用手指慢慢地搓洗着。水面上漂起了一层淡淡的泡沫——不是肥皂泡,是她头发上积攒了太久的油脂和灰尘被水冲刷下来时形成的、浑浊的、灰白色的东西。

她一直背对着岸上的女人。

不是因为害羞——好吧,也许有一点点。更重要的是,她的胸口还留着蒙猛昨夜留下的痕迹。那些深红色的、边缘已经有些发紫的吻痕,像几朵诡异的花,开在她锁骨下方最柔软的皮肤上,一片一片的,有大有小,有的已经变成了暗褐色,有的还是新鲜的、触目惊心的猩红。它们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某种原始部落的图腾,又像一张无声的、昭告天下的告示——这个女人的身体有主了。

她不想被那些女人们看到。不是因为怕她们笑话——她们自己的身上也常常带着这样的痕迹,在溪边洗澡的时候,沐子不止一次在她们的手臂上、肩膀上、大腿上看到过类似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印记。她们不会笑话她。但她不想让她们看到她被标记、被占有、被当作一件物品来使用和宣示的证据。

她洗得很快。比平时快得多。她把头发简单地搓了搓,把身体冲了一遍,用手指在手臂上、肩膀上、腿上来回擦了几下,就准备上岸了。由由蹲在岸边,两只小脚丫伸进水里踢着水花,嘴里哼着一首沐子听不懂的、调子却很熟悉的歌——那旋律像是某种古老的摇篮曲,简单,重复,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温柔的轮回。

沐子正要站起来,水面忽然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她猛地回头。

岸上站着一个人。

为加。

他站在她放衣服的那块石头旁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削尖的木棍,正用它拨弄着水面,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兽皮褂子,敞着怀,露出精瘦的、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胸膛。他的脸在斜阳的照射下轮廓分明——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薄而微翘的嘴唇,线条利落的下颌。他是这个部落里最英俊的男人,这一点沐子在第一天就发现了。但英俊归英俊,她对他的感觉从来就不是“好看”那么简单。

从第一天起,她就觉得他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的笑容很好看,他的声音很好听,他对每一个人都和和气气的,对孩子们也有耐心。但他的那双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在看人的时候,总有一种让沐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那种目光像一条蛇,凉凉的,滑滑的,从你身上游过去的时候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但你会感觉到它的温度不对——太低了,低到让你起鸡皮疙瘩。

此刻,他正笑嘻嘻地和水里的女人们调笑。

他用沐子听不懂的土语说了句什么,几个女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水花四溅。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女人朝他泼了一捧水,他敏捷地一闪,水泼在了他身后的竹子上,哗啦一声。他笑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目光却像一条被什么气味吸引了的蛇,慢慢地、不慌不忙地,从那些女人的身上滑了过来,落在了沐子的方向。

沐子的后背一僵。

她迅速把身体沉回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水漫到了她的锁骨,刚好遮住了胸口的那些痕迹。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头发,手指插进湿漉漉的发丝间,慢慢地理着,动作比实际需要的慢得多。她的余光在捕捉他的动向——他的目光在她所在的水面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重新落回那几个女人身上,又说了句什么,又引起了新的一轮笑声。

为加没有下水。他站在岸边,用那根木棍继续拨弄着水面,和女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水面,扫过沐子的方向,每次停留的时间都比上一次长那么一点点。那个“一点点”太细微了,细微到如果不是沐子在刻意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

她缩在水里,一动不动,像一只被蛇盯上了的青蛙,身体僵住了,只有眼睛还在转动。

为加在岸边待了很久。久到那几个女人陆陆续续地洗完了、上了岸、穿好衣服、走了。久到由由在岸边踢水踢到脚趾头都皱了,站起来甩了甩脚,蹲到一边去玩石头了。久到溪水里只剩下沐子一个人了,像一座孤零零的、半沉在水中的礁石。

他终于走了。

他把那根木棍往岸边的泥土里一插,转过身,朝竹林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竹林的阴影中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然后消失了。竹叶在他身后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也安静了。

沐子从水里站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发现自己在水里缩得太久了——手指上的皮都泡皱了,指甲盖泛着透明的白色。她快步走上岸,蹲在放衣服的石头旁边,拿起了自己的衬衫和牛仔裤。衬衫还是湿的,被她刚才洗手时溅上的水洇湿了一片,但没关系,还能穿。牛仔裤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石头下面,没有被风吹走,也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她的手伸向石头最边缘的那个位置——那个她放内裤的地方。

空了。

石头上光秃秃的,只有一滩淡淡的水渍,在斜阳的余晖中反射着浅金色的、黯淡的光。那滩水渍的边缘已经开始干了,只剩中间一小块还是湿的,像一片正在缩小的、逐渐消失的湖泊。沐子的手指在那片水渍上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凉凉的、滑滑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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