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子不知道这些。但她从多丽娜的郑重、从呶呶的渴望、从那张蛇皮本身的完整和美丽中,隐约猜到了它的分量。
她猜到了。然后她更想拒绝了。
不是因为不喜欢——说实话,蛇皮做成的腰围听起来确实比她现在这件破衬衫强。而是因为她隐约觉得,接受了这张蛇皮,就等于接受了某种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的东西。蒙猛昨夜刚和她发生了关系,今天一大早就像炫耀战利品一样把蛇皮拿给亲戚看,让她做一条腰围——这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完成了一笔交易。皮肉交易。他的那部分义务履行完毕,她的赏赐就送到了。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恶心。
不是对蛇皮恶心,不是对多丽娜恶心,而是对自己这个处境恶心。她像一件被估价了的商品,在被使用之后,被贴上了一张写着“物有所值”的标签,然后在货架上被展示、被传递、被打上“已售”的钢印。
沐子笑着从多丽娜手里拿过了蛇皮和骨针。
她的动作很自然,笑也很自然,像是被多丽娜的热情感动了、终于不好意思再拒绝的样子。她做了一个自己缝的动作——把骨针在蛇皮上比划了一下,又指了指自己胸口,意思是“我来做,我自己做”。
多丽娜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点了点头,把蛇皮和骨针递给了沐子,但她的手在收回的时候,又在沐子的小腹上轻轻摸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那一下更轻,轻得像一阵风,但沐子感觉到了那个触感——温暖的、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手掌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沐子的笑僵了一瞬。
她拿着蛇皮和骨针,走出了多丽娜的棚屋。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的小腹上还残留着多丽娜手掌的触感,像一块烙印,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回到蒙猛的棚屋,把那件令人心烦的东西丢在了兽皮上。
蛇皮皱巴巴地蜷在那里,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具被压扁了的、失去了生命的尸体。沐子坐在它旁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刺眼。那些细密的鳞片在光线的折射下像是无数只眼睛,每一只都在看着她,每一只都在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你知道你拿了它意味着什么。
她伸手把蛇皮翻了个面,让它背面的皮革朝上。没有鳞片的遮挡,那张蛇皮看起来顺眼了一些,变成了一张普通的、淡黄色的、需要被缝制成某种形状的皮革。但她的心里那股恼怒还是没有消,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门帘响了。
沐子以为是多丽娜又回来了,头都没抬,用鼻音“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来的人没有回应。
沐子觉得有些不对劲,抬起头来,愣住了。
呶呶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没有见过的兽皮褂子,颜色比平时深,把她的皮肤衬得更黑更亮。她的头发被编成了好几根细辫子,垂在肩膀上,辫梢绑着几根彩色的羽毛,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她显然精心打扮过了——在这个连镜子都没有的地方,“精心打扮”四个字显得如此奢侈而荒诞。
但她的脸上没有笑意。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沐子手上的蛇皮。那双眼睛很大,眼珠很黑,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漂亮得不像属于这个野蛮世界的东西。但那两颗黑曜石里此刻没有光——没有折射,没有反射,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那片黑暗在沐子拿着蛇皮的手臂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像墨水滴进了清水一样,迅速地扩散开来,填满了她的整个眼眶。
沐子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挤出了一个微笑。她不知道说什么——她的词汇量还停留在“吃”“水”“去”这几个单音节词上,根本不足以应对这种复杂的人际场面。
呶呶没有理她。
她迈开步子,朝沐子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像是要把脚下的泥地踩出一个坑来。她走到沐子面前,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张蛇皮。
沐子没有握紧,蛇皮轻易地就被呶呶抽走了。
呶呶把蛇皮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她的手指在蛇皮的鳞片上滑动,那种触感让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她抬起头,看着沐子,张开了嘴,发出了一连串尖锐的、像碎玻璃划过铁皮一样的声音。
沐子听不懂她说的每一个字,但她听懂了那个语气。
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被背叛了的感觉,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发现那个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被别人毫不费力地拿走了。
呶呶说完了。她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她的鼻翼在翕动,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蛇皮,忽然开始撕。
她的手指插进蛇皮的边缘,用力向两边扯。蛇皮被她拉得变了形,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像皮革被拉伸时的吱嘎声。但蛇皮太韧了,她的手指在鳞片上打滑,指甲劈了一截,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有停。她换了手,又试了一次,还是撕不开。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她忽然蹲下来,把蛇皮丢在地上,站了起来,用脚踩了上去。
不是踩,是碾。她的鞋底——如果那层薄薄的兽皮可以叫鞋的话——在蛇皮上反复碾压,像在踩灭一根看不见的烟头。她的脚后跟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泥土和碎屑嵌进了蛇皮背面的皮革缝隙里,那些被多丽娜用卵石揉擦得柔软光洁的表面,此刻沾满了黑色的泥巴。
沐子站在旁边,一动没动。
她没有阻止呶呶。那张蛇皮此刻在她眼里不是宝物,不是多产多福的象征,不是蒙猛的心意——它只是一个让她头疼的、让她觉得被冒犯的、让她想要丢掉的麻烦。呶呶想撕就撕吧,想踩就踩吧,踩烂了也好,省得她还要想怎么拒绝。
呶呶踩了十几脚,停了下来。她的呼吸还是很重,但身体里的那股暴怒似乎已经泄掉了大半。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沐子以为她要走了,松了一口气,弯腰去捡地上的蛇皮。
呶呶像一阵风一样掠了回来。
她出去不是要走,是去拿东西。她的右手多了一把骨刀——那把刀沐子见过,是多丽娜用来切肉的那把,刀柄上缠着麻绳,刀刃被打磨得锋利,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呶呶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拿在了手里,不知道是在门口顺手抄起的还是早就准备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