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加没有朝下游走。他转过身,朝她藏身的方向走了几步,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放在草丛边一块石头上的弓箭。他捡起弓箭,直起身,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的灌木丛,然后定住了。
沐子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为加的眼神像一把刀,穿过十几步的距离,直直地扎在她身上。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那块岩石挡住了从下游来的视线,但挡不住从侧面的。为加捡弓箭的位置刚好在她藏身点的侧面,她蹲在岩石后面的姿势刚好暴露在他偏头的一瞬间。
为加低低地发出了一声惊咦。
那声音不大,但沐子听得清清楚楚。那声惊咦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淡淡的、像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小动物一样的好奇。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不温暖,不善意,甚至算不上恶意——它就是纯粹的、原始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森然。像一个猎人看到了落入陷阱的猎物,不急,不慌,因为他知道猎物跑不了。
“快走呀!”小胖妞的声音从下游方向传来,带着催促和不耐烦。
为加的目光在沐子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收回了目光,朝小胖妞走去。他的手搭上小胖妞的肩膀,拉着她消失在了下游的灌木丛中。
沐子跪坐在岩石后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好吧,是害怕。那种被发现了的、赤裸裸的、无处遁形的害怕,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凉透了。为加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个森然的、不急不躁的笑容,像一枚钉子一样钉进了她的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她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
那不是“我当没看见你,你走吧”的宽容,也不是“回头找你算账”的威胁。那是一种更可怕的、更本质的东西——猎人看待猎物的方式。他不急着处置她,因为他知道她跑不了。她是这个部落的俘虏,是蒙猛带回来的东西,是被首领享用过的女人。她在这里没有任何权利,没有任何依靠,没有任何人会在她和为加之间站在她这边。为加想对她做什么,就可以对她做什么,而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沐子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她的眼眶发热,鼻子发酸,但她咬着嘴唇,把那点软弱咽了回去。没有时间哭。衣服还没干,天快黑了,她得赶在聚居地的人发现她失踪之前回去。
她把衬衫从岩石上扯下来,胡乱套在身上。布料还是潮的,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把内裤从灌木枝上取下来,塞进裤兜里,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林间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灰蓝色,树影拉得又长又斜,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趴在地上。沐子加快了脚步,沿着溪岸往下游走,走了不到两百米,就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聚居地方向传来,穿过林子,一波一波地荡过来。
“沐——子——”
是多丽娜的声音。
沐子愣了一下,随即加快了脚步。多丽娜在喊她,声音里带着焦急和担忧,不像是随便喊一声的那种,而是那种“找了很久没找到”的焦躁。沐子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出来太久了,多丽娜大概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正要回应,忽然一只手从林子里的阴影中伸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猛地箍住了她的小臂,将她整个人往林子里一拽。沐子的身体失了平衡,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一声尖叫从她喉咙里迸出来,尖利、短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啊!”
她猛地回过头。
蒙猛的脸离她不到一尺。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黑、更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鼻翼翕动着,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野兽般的幽光,但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怒火。那种压抑的、隐忍的、随时可能冲破闸门的怒火,在他的瞳孔深处翻滚,像岩浆在地壳下涌动。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嘶哑的、粗粝的质感,像石头在摩擦。
沐子疼得说不出话。他的手指掐在她的小臂上,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钉,深深地嵌进她的皮肉里,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她觉得自己的手臂下一秒就要被捏碎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被他抓住的手腕,又指了指他,意思是——你先松手。
蒙猛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了她的手臂上。他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但只是松了一下,没有放开。沐子趁这一瞬间的松动,猛地抽回了自己的胳膊。小臂上留下了五个青紫色的指印,像一朵诡异的花盛开在她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她揉着手腕,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怒气。不是那种一触即发的、爆炸性的愤怒,而是一种闷闷的、从胃里往上翻涌的、压都压不住的怒火。她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她不过是去洗了个澡,不过是走得远了一些,她没有跑,没有偷东西,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这个部落的事。他凭什么用这种抓贼的力度来抓她?凭什么用这种审犯人的语气来质问她?
沐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屑的哼声。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聚居地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蒙猛的脚步声,跟在她后面,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然后是一声口哨——尖利、悠长,像某种鸟类的鸣叫,在暮色中的林间回荡开来。
那是在通知多丽娜,人找到了。
聚居地的篝火已经点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在黑下来的天色中像一朵盛放的花,温暖而明亮。沐子走进聚居地的时候,由由第一个看到了她。小女孩从多丽娜的草棚里跑出来,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她的怀里,两只小手紧紧地抱住她的腿,小脸埋在她的裤腿上,闷闷地叫了一声什么。沐子低头看着她,那颗在胸腔里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微微地、微微地落下来了一些。
多丽娜站在草棚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木碗,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如释重负。她没有责备沐子,只是朝她点了点头,把木碗递了过来。
晚饭。一碗稀粥,一小块烤过的块茎,和昨天一模一样。
沐子端着碗,蹲在篝火边,慢慢地吃着。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把她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把粥送进嘴里,咀嚼,吞咽,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她的目光偶尔抬起,越过火堆,落在对面的蒙猛身上。
他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块烤过的肉,正用骨刀一片一片地削着吃。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那张线条粗犷、棱角分明的脸,颧骨高耸,眉弓突出,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沐子知道他在生气。他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咀嚼的力度比平时重,每一口都像是要把骨头嚼碎。
沐子的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