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子愣了一下,顺着多丽娜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暮色中,东边的林子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野兽?还是别的部落?
但她实在太难受了。那股黏腻的、发痒的、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皮肤上爬的感觉让她快要疯了。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又做了个洗澡的动作,意思是“我就洗一下,很快的,不会有事的”。
多丽娜见劝不动她,叹了口气,从棚里翻出一块粗糙的、不知道用什么植物纤维织成的布巾,塞到她手里。她指了指布巾,又指了指东边,再比划了一个“快去快回”的手势。
沐子接过布巾,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朝东边走去。
暮色越来越浓。聚居地的篝火开始被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在她身后渐渐拉远。她穿过最后几座草棚,绕过一堆散发着酸臭味的垃圾堆,踏上了通往小溪的那条小径。
小径两边长满了比人还高的灌木和蕨类植物,叶子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墨绿色,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沐子加快了脚步,鞋底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她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啼鸣,还有……她停下来,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什么也没有。也许是她的错觉。
小溪出现在她面前。
比首领木屋旁边那条溪小得多,最宽的地方不过两米,水浅的地方只到脚踝,深处大概能没过大腿。水质倒是清澈,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细小鱼苗。溪水在暮色中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像一条光滑的绸带从林间穿过。
沐子在溪边蹲下来,先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
冷。但比首领那条溪好一些,大概是白天被太阳晒过,水温还没有完全降下去。她咬了咬牙,脱掉了衬衫和裤子,把它们叠好放在岸边一块干燥的石头上。运动鞋她没有脱——溪底全是石头,光脚走会疼死。她把布巾搭在肩上,赤着脚穿着鞋,慢慢走进了水里。
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那股凉意从下往上蔓延,像一根冰柱顺着血管缓缓上升。沐子打了一个哆嗦,但她没有停,继续往深处走了几步,直到水没到了大腿根。然后她弯下腰,掬起一捧水,浇在了自己的脸上。
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淌过脖颈,淌过锁骨,淌过身上。沐子把那块粗糙的布巾浸湿了,用力地擦洗着自己的身体——手臂、肩膀、后背、腿,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布巾的纤维粗得像砂纸,擦在皮肤上生疼,但那种“正在被洗干净”的感觉比疼痛更强烈,强烈到让她几乎要出声。
她蹲下来,把头发浸到水里,用布巾蘸着水搓洗。四天没洗的头发滑腻腻的,布巾搓上去像搓一块浸了油的抹布,涩涩的,怎么也搓不干净。她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搓,直到手指酸得抬不起来,才勉强觉得头发不再那么黏了。
沐子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水珠从她的身体上滚落,在暮色中闪着微光。她张开双臂,仰起头,让暮晚的风吹过她潮湿的皮肤。那种凉爽的、自由的、干净的舒适感像一层薄纱覆在她的身上,把她从那种被污垢包裹的窒息感中解救了出来。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林间潮湿而清新的空气。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咆哮。
那声音从她身后的灌木丛中传来,不响,但沉,像一块大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发出闷闷的、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震动。沐子的心脏猛地一跳,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手脚瞬间冰凉。
她猛地转过身,睁大了眼睛。
暮色中的灌木丛在风中轻轻摇晃,蕨类植物的叶子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咆哮还在她的耳膜里回荡,在她的骨头里震动,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收紧。
沐子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后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灌木丛,一动不敢动。她的手在身后摸索着,摸到了那块她放衣服的石头,摸到了衬衫、裤子,她把它们一把抓过来,抱在怀里,身体仍然在往后退,往岸上退,往那根她来时的小径退。
灌木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两只眼睛。黄色的、椭圆形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线的眼睛,正透过蕨类植物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沐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她自己都听不太清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她没有再犹豫,猛地转身,抱着衣服赤着脚穿着湿透的鞋,拼了命地朝聚居地的方向跑去。
灌木在她两侧飞速后退,树枝抽打着她的脸和手臂,荆棘划破了她的皮肤,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字:跑。跑。跑!
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人的,是四足的,比人的脚步声更密集、更不规律,像一面被人胡乱敲击的鼓。那声音在灌木丛中横冲直撞,树枝被撞断的声音噼里啪啦地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沐子的眼泪在奔跑中飞了出来,不是哭,是纯粹的本能反应。她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不敢停,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聚居地的篝火在前方亮了起来。
那几个橘红色的小光点在暮色中跳跃着,像是一颗颗远处的星星。沐子从来没有觉得篝火这么美过。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那光点冲了过去。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的,是忽然停下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叫停了。沐子不敢回头,一头扎进了聚居地最边缘的那座草棚的阴影里,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她跑来的方向传来,低低的、有节奏的,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呼吸声。那声音持续了几秒,然后,慢慢地,退回了灌木丛的深处,消失了。
沐子抱紧了自己湿冷的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牙齿咯咯地打起了战。
多丽娜从草棚里探出头来,看到她这副模样,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我告诉过你”的无奈。她走过来,把那块沐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丢掉的布巾捡起来,披在沐子的肩上,粗糙的手掌在她颤抖的后背上拍了拍。
那个手势,全世界都是一样的。
别怕,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