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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古部落(第3页)

与其在这间破棚屋里发霉,与其每天等着蒙猛回来,不如出去走走。熟悉地形,记住路线,看看这片林子有多大,从哪里能走出去,哪里有水源,哪里有山脊,还有——沐子的眼睛眯了一下——她那个被抢走的背包,被遗弃在某个角落的可能性。

采集队一共五个女人,多丽娜走在最前面,沐子跟在最后面。她们从聚居地南边出去,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路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来到了一片开阔地。

沐子站住了。

眼前是一片被篱笆围起来的种植区——如果那些歪歪扭扭的、用树枝和藤蔓草草扎成的篱笆可以被称为“围栏”的话。围栏里面种着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作物,叶子宽大而肥厚,像放大版的芋头叶;还有一些藤蔓类的植物,攀附在架子上,结着青色的、拇指大小的果实。但最醒目的是篱笆东侧那一片狼藉——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几根木桩歪倒在地,上面留着深深的抓痕和牙印。围栏里面的作物被踩倒了一大片,叶子散落一地,像是有什么东西闯进来撒了一场野。

女人们一边咒骂着——沐子听不懂她们骂的是什么,但那个语气和表情全世界都一样——一边蹲下来开始修补篱笆。多丽娜递给沐子一捆树枝,比划了一下,示意她把树枝插进篱笆的空隙里,用藤蔓扎紧。

沐子接过来,蹲下身子,开始干活。

她没有干过这种活。树枝有粗有细,有的带着刺,扎得她手心全是血点;藤蔓又硬又韧,她咬着牙使劲拽,手背上的青筋暴了起来,才勉强系上了一个结。她的动作笨拙而缓慢,和身边那些手脚麻利的女人比起来,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长颈鹿。但她没有停下来,一根一根地递树枝,一个一个地打结,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指尖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之后渗出透明的液体,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黏黏的糊状物。

沐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五天前,她还是一个背着登山包、穿着运动鞋、在城市里等红绿灯过马路的人。现在她蹲在野人部落的菜地里,用被磨破了皮的手修补着被野兽踩坏的篱笆。

采集的时候,沐子紧紧跟在一个看上去最年轻、最面善的姑娘身边。那姑娘比她还矮半个头,皮肤晒成了古铜色,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脑后,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的动作快得像一只松鼠,手指在灌木丛中翻飞,不一会儿就摘了小半背篓的野果和嫩叶。

沐子学着她的样子,在灌木丛中翻找。她的手指笨拙多了,好几次被荆棘扎到,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有叫出声,只是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含,然后继续翻。她用眼睛和脚步默默记录着每一棵形状特殊的树,每一条分岔的小径,每一个可能用作标记的地形特征——一棵歪脖子的松树,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一条干涸的、铺满了鹅卵石的溪沟。

她注意到一件事:采集的时候,她们不吃。

那些紫黑色的野果饱满欲滴,散发着酸甜的香气,伸手就能摘到;那些嫩绿的野菜肥嫩多汁,掰下来就能塞进嘴里。但五个女人没有一个往自己嘴里送,连那个年轻的姑娘也只是舔了舔嘴唇,把摘到的果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里,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一样。

沐子的胃在中午的时候开始剧烈地抗议了。昨天晚饭她就没怎么吃,今天早饭那点粥和苦根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胃袋像被揉成一团的纸,贴在后背上。那种空荡荡的、烧灼般的饥饿感从胃部蔓延到全身,让她的手指有些发软,眼睛看东西时偶尔会出现短暂的重影。

她忍了又忍,忍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忍到自己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无法掩饰的咕噜声。那个年轻的姑娘听到了,朝她看过来,目光里有同情,但没有给她任何东西。

沐子咬了咬牙。

她趁那个姑娘转头去够另一丛灌木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把藏在手心里的两颗野果塞进了腰间的衣服里。然后她借口“方便”——她比划了一个蹲下的手势,多丽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低血糖。她把那两颗野果塞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酸涩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刺激得唾沫疯狂分泌。她甚至来不及品尝味道,第二颗就跟着咽了下去。野果粗糙的皮和硬核刮过食道,有一点点疼,但那种充实胃袋的、被能量灌溉的感觉让她几乎要呻吟出声。

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跳得飞快。如果被她们发现她在偷吃“公家”的采集物,她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在这个一切资源都要上交、再统一分配的部落里,这种行为大概和偷窃没什么两样。也许会被打,也许会被饿上几顿,也许会被蒙猛用那双幽幽发光的眼睛盯着,说一句“果然是个不懂规矩的猎物”。

她擦了擦嘴,把那两颗果核深深地踩进了泥土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那个年轻的姑娘还在低头摘果子,没有注意到她。多丽娜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沐子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蹲下来,继续摘果子。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了下来,指尖恢复了些许力气。

傍晚时分,采集队回到了聚居地。

日头已经沉到了林梢,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营地的草棚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但这温暖是假的,空气里的温度正在迅速下降,沐子光裸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女人们把背篓背到聚居地中央的一个大草棚下面。那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另外几组采集队的收获,几个男人们带回来的猎物,几堆劈好的柴火。多丽娜把背篓里的东西倒出来,和其他人的放在一起,然后从那堆公共物资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小部分——大约是十分之一——放回了自己的背篓。

沐子看着这一幕,慢慢地明白了什么。

这十之一二是她们的“报酬”。她们辛辛苦苦采集了一整天,最终能带回家的只有这么一小把野果、一小捆野菜。而这一小把野果和野菜,要养活多丽娜、她的丈夫、由由、还有另外两个孩子,一共五口人。

一天两顿。早上一顿稀的,晚上一顿干的。孩子们永远处于半饥饿状态,眼睛总是盯着别人手里的食物,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

沐子想起了早上那块蜂巢。多丽娜拒绝了一整块,只掰了拇指大小的一小块给孩子们。不是因为不想要,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该”拿那么多。在这个部落里,“不劳者不得食”的规则刻进了每一个人的骨髓里,即使那是不劳者主动给予的,她们也觉得受之有愧。

傍晚的风从林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息。沐子蹲在多丽娜的草棚外面,用一根从采集时带回来的硬毛植物在嘴里刷来刷去——那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植物,茎秆坚硬,表面长满了细密的硬毛,她把一端咬软了,那些硬毛就像牙刷的刷毛一样在牙齿间摩擦,虽然粗糙得有些刮牙龈,但至少比什么都不刷强得多。

她已经四天没有刷牙了。

嘴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让她恶心——不是臭,是那种“变质”的感觉,像一块放久了的肉在舌根处慢慢腐败。每一次吞咽口水,她都能尝到那种味道。她用那根植物刷了足足十分钟,牙龈被刷出了血,吐出几口粉红色的泡沫,但嘴里那股味道总算淡了一些。

多丽娜从棚里探出头来,看着她拿着一根破树棍在嘴里捅来捅去,脸上露出了那种“这个人怕不是脑子有问题”的表情。但她没有阻止,只是摇了摇头,缩了回去。

沐子刷完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身上黏糊糊的,四天没洗澡的后果是每一寸皮肤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和污垢的混合物,手指摸上去有一种滑腻腻的、不舒服的触感。头发更是惨不忍睹,一缕一缕地结在一起,像一顶脏兮兮的毡帽扣在头上。她闻了闻自己的胳膊,然后皱起了鼻子。

她决定了。

她要洗澡。

昨天在首领的木屋外面,她看到聚居地东边有一条小溪,水不大,但足够干净。现在是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透,大部分人都在各自的棚里准备晚饭或者休息,不会有人注意到她。蒙猛不在——她没看到他,大概是又出去巡山或者打猎了。

她走到多丽娜面前,指了指自己的身上,做了个搓洗的动作,又指了指东边的方向。多丽娜看懂了,但她皱起了眉头,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什么,表情里有犹豫,有担忧,像是在警告什么。她朝东边的方向指了指,然后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那个手势的意思全世界都一样:有危险,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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