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没有说话。她想起二婶娘在镖局的样子,话少,冷淡,看人的时候眼睛像一潭深水。她以为她不喜欢自己。后来才知道,她只是不会表达。
“她走的时候,疼不疼?”沈知微问。
陆惊澜沉默了一会儿。“不疼。”
沈知微知道她说谎,但没有拆穿。
程小满蹲在船舱门口,把那几本《武备志》翻来翻去。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合上书,抱在怀里,低下头。程铁衣从她身边走过,停了一下,把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按了按。程小满没有抬头。
方叔坐在船尾,手揣在怀里,攥着那枚铜钱。他低着头,一动不动。方小鱼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轻轻叫了一声“爹”。他没有应。方小鱼没有再叫,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素荷在厨房里烧水。她把柴塞进灶膛,火光照亮她的脸。她把水烧开了,倒进壶里,端到甲板上。先给陆惊澜倒了一碗,又给沈知微倒了一碗,然后一碗一碗分过去。轮到程铁衣时,她低着头,把碗递过去。程铁衣接过,喝了一口。“好喝。”素荷的嘴角弯了弯。
顾云铮靠在桅杆上,折扇别在腰间,望着远处的海面。他没有摇扇子,也没有说话。左臂上的伤已经不疼了,但他没有拆绷带。他不想拆。拆了,就好像二婶娘真的走了。
夜里,沈知微和陆惊澜坐在船头。月亮很大,海面上铺满银白色的光。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沈知微问。
陆惊澜没有说话。她望着远处的海面,月光落在她脸上,看不出在想什么。沈知微没有催她。过了很久,陆惊澜才开口。
“裴炎一定会继续追杀我们。”
沈知微点头。
“顾师哥说,让我们找个地方藏起来,隐姓埋名。”陆惊澜的声音很平,“方叔也是这个意思。程铁衣没说,但他也是这么想的。”
沈知微没有说话。
“可我不想躲了。”陆惊澜转过头,看着她,“我为什么要躲?我做错了什么?”
沈知微看着她。
“我娘发现了那些东西。她没做错。义父护着我们,他也没做错。二婶娘替程铁衣挡刀,她更没做错。”陆惊澜的声音有些哑,“错的不是我们。可为什么一直躲的是我们?”
沈知微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些书,那些知识——”陆惊澜望着远处的海面,“我娘用命护下来的东西,难道只能藏在宝库里,永远不见天日?”
她沉默了一会儿。
“被追杀到底是不是那人的意思?”她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再猜了。”
她转过头,看着沈知微。
“我要进京。”
沈知微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她知道,那是陆惊澜做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光。
她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那个坐在沈府后花园里、连出个门都要偷偷摸摸的沈家大小姐。她以为她会害怕。她以为她会想回去,回京城,回那个安稳的、什么都不用想的地方。
可她不想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惊澜,隔着屏风,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她想起在书房里,她挡在她身前。她想起在茶楼里,她说“你比我幸运,你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她想起在海上,她握着她的手,说“别怕”。她想起那些星星,那些海萤,那些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夜晚。她遇见了一个人,看见了另一片天。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方寸之间的沈知微了。
她不怕了。她不想回头。
生命的质量不在长度,而在厚度。
“我陪你去。”沈知微说。
陆惊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伸出手,握住沈知微的手。沈知微回握住她。
船继续往前走。往北,往那片未知的岸。月亮升起来,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光带。两艘船,一南一北,各自驶向各自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