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的船到达暗庄废墟时,已经是十天后了。
岛上只剩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息。尸首已被清理过,但血迹还在,深深浅浅地渗进石头缝里。王爷站在废墟中间,环顾四周。他一个人站了很久,侍卫们不敢上前,也不敢出声,只远远地守着。
“搜。”他终于开口,“仔细搜。”
侍卫们散开,翻遍每一间坍塌的石室,每一处碎裂的木箱。
王爷自己也蹲下来,拨开一堆瓦砾。一块碎木板滑开,露出下面一个檀木匣子。匣子不大,锁扣精致,沾了灰,但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他捡起来,吹掉灰尘,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
他随手抽出一封,展开。墨迹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他的目光落在落款上,手猛地一抖。
陆蘅。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深处。
他又抽出几封,一封一封看下去。他的手越抖越厉害,脸色越来越白。一封密令,写着“船队出海后,于某某海域放火,务必灭口,不留活口”。落款是裴炎的印章,还有另一个人的签名,他认得那笔迹——朝中某位权贵,当年与裴炎过从甚密。
另一封,是裴炎写给那个人的信:“璇玑会余孽已清,陆蘅已死,林氏下落不明。请放心。”
还有一封,是船难后的报告:“船队全军覆没,陆蘅确认死亡,尸体未找到,但火海之中,绝无生还可能。”
王爷攥着那封信,手在发抖。信纸被捏出深深的褶痕。
活着。她死了。不是走,不是躲,不是忘了他。是死了。他闭上眼睛,那些压了二十多年的画面,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时候他还不是王爷,只是个不受重视的皇子。排行靠后,母妃出身低微,朝中没人在意他。母妃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别争,争不过的,活下来就行。他听了,活下来了,一个人。
遇见陆蘅之前,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在王府里看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中秋,一个人守岁。遇见陆蘅之后,他才觉得活着有点意思。她教他看星星,他带她看月亮。她说中原的月亮没有海上的大,但比海上的亮。他笑着说,那你就留下来,天天看。
他把她安置在私宅里,说等他回来,最多一个月。他回京述职,想求父皇赐婚。不求封赏,不求权势,就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可一回去,父皇就病了。病得很重,太医说熬不过秋天。几兄弟开始明争暗斗,他不想争,可有人不想放过他。
他被困在京城,出不去。送出去的信石沉大海,派出去的人被挡回来。他甚至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间私宅里,不知道她有没有等到他。
等局势稳下来,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他再派人去私宅,她已经走了。什么都没留,连句话都没有。她以为他不要她了。
他找了她二十多年。等了她二十多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身边的人一个个成家立业。她死了。死在海里,连个全尸都没有。
王爷睁开眼睛,把那封信折好,放回匣子里。他站起来,把匣子抱在怀里。风吹过来,吹散了他眼角的水光。他站在废墟中,站了很久,久到天边从血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黑。月亮升起来了。
“传令下去,往北。”
“王爷,不去南边了?”
“不去了。”他看着北边的天空,“她不在南边。”
王爷的船往北开去。他站在船头,匣子放在脚边。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要回去,他要查清楚裴炎到底还瞒了多少事。
船队继续往北返航。
陆惊澜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海面。沈知微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想好了?”沈知微问。
“想好了。”陆惊澜没有回头,“进京。”
顾云铮走过来。“船队目标太大,容易被裴炎的眼线盯上。我建议分头行动。”
陆惊澜看着他。
“我带主力走水路,护送古籍和伤员回泉州。你和沈知微走陆路,轻装简行,速度快,不容易被发现。”顾云铮顿了顿,“到了京城,我们再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