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内的冷肃之气还未散去,陈彦允接过丫鬟刚熬好的红枣燕窝粥,净了手,才掀开门帘重新走回东次间。
顾锦朝正靠在迎枕上,见他进来,目光立刻落在他手里的托盘上,轻声问:“三爷,可是查出什么了?”
陈彦允走到床边坐下,用银匙搅了搅碗里的热粥,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唇边。他神色如常,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查出来了。你啊,就是太不小心。”
顾锦朝微微一怔,就着他的手将粥咽下:“是我吃错了东西?”
“不是吃食。”陈三爷放下碗,拿帕子轻轻替她擦了擦嘴角,“是二嫂昨日送你的那串沉香手串。季大夫说,那手串虽是好沉香,但不知在寺庙里沾染了什么劣质的香料,恰好与你今日喝的安胎药有些相冲。你怀着身孕,本就闻不得这些气味太重的东西,这才引得腹痛。”
顾锦朝眉头微蹙。只是香料相冲吗?她总觉得今日的腹痛来得太过凶险,绝非寻常气味相冲那般简单。
但她抬眼看着陈彦允温润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有安抚,有心疼,唯独没有谎言被拆穿的慌乱。她突然明白了,陈彦允是在护着她。无论那手串里到底藏着什么腌臜东西,他都已经将危险隔绝在外,不想让她一个有孕之身去操心那些阴暗的算计。
顾锦朝心底滑过一丝暖流,她没有拆穿,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靠进他怀里:“是我大意了,看那手串是开过光的,样式也古朴可爱,便多把玩了一会儿。麻烦您为我担惊受怕。”
“你没事才是最重要的。”陈彦允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粥再喝半碗,然后乖乖睡一觉。外头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顾锦朝确实倦了,在他的安抚下,喝了半碗粥,便沉沉睡去。
确认顾锦朝睡熟了,陈彦允才俯身,在她脸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旋即起身,步出内室,脸上最后一点暖意也敛尽,只剩肃杀。
西次间里,陈老夫人正捻着佛珠,秦氏、王氏等人屏息静气地坐着。
陈彦允大步走进去,没有拐弯抹角,目光如利刃般直刺秦氏:“二嫂,你昨日送给锦朝的那串佛珠,是从哪里得来的?”
秦氏被他看得浑身一抖,心里猛地打了个突,结结巴巴道:“是……是宝相寺的知客僧,说是高僧开光的……三弟,可是那佛珠有什么不妥?”
“不妥?”陈彦允冷笑一声,将那颗被切开的佛珠扔在秦氏脚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季大夫查出,这佛珠里浸透了西域乌头熬制的毒药!锦朝今日险些滑胎,全是拜这佛珠所赐!”
“什么?!”陈老夫人猛地站起身,手里的佛珠散了一地,手指着秦氏气得颤颤巍巍,“你……你这毒妇是要绝我陈家的后啊!”
秦氏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母亲!三弟!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那里面有毒!我只是想着三弟妹有孕辛苦,特意花重金求来保她平安的……我怎么敢去害三弟的骨肉啊!”
她哭得声泪俱下,满眼都是惊恐。她确实有私心,但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在陈彦允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毒杀长房嫡子。
陈彦允冷冷地看着她,他当然知道秦氏是蠢,被人当了刀使。但他绝不会因此就轻易揭过。
“二嫂无论是不知情,还是被人利用,这伤胎之物是你亲手送进木樨堂的,险些酿成大祸也是事实。”陈彦允转头看向陈老夫人,“母亲,二嫂行事如此不谨,被人算计而不自知,若是再由她协理中馈,陈家内宅岂非成了别人随意伸手的地方?”
陈老夫人此刻也对秦氏失望至极,沉着脸道:“老三说得对。显兰,你太让我失望了。从今日起,你交出对牌钥匙,回你的院子里禁足思过,每日抄写佛经祈福。锦朝生产前,你不必出来了。”
“母亲……”秦氏瘫软在地,知道自己算是彻底完了。
处置了秦氏,陈彦允命人安抚好老夫人,随后带着江严径直去了陈府外院的暗房。
暗房里,一个穿着僧袍的知客僧被绑在刑架上,身上已经添了几道血痕,正抖若筛糠。
江严迎上来,低声道:“三爷,用过刑了,这秃驴骨头软,全招了。”
陈彦允在太师椅上坐下,拨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声音幽冷:“说,谁让你把那串佛珠卖给二夫人的?”
知客僧涕泗横流,连连叩首:“大人饶命!贫僧委实不知此物乃是西域毒器。半月前,一名京地行商寻到贫僧,赠予五百两银票,命我借机吹捧这串手串,着重称其可安胎护胎。他知晓陈家二夫人时常前来礼佛,又言道陈阁老夫人经商有道、手段不凡,自己有心攀附,却无缘相见,只得托内宅女眷从中牵线。贫僧一时贪财,终究铸成大错,尽数按他吩咐行事了。”
“行商?”陈三爷眼底划过一抹锐利,“那行商长什么样?可留下了什么信物?”
“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容貌,但……但他付钱时,用的银票是大通钱庄的,上面印着个极小的梅花印,像是……像是陕西一带的官铸银票!”
陈彦允拨弄扳指的动作猛地顿住,双眸危险地眯了起来。
二哥刚调任陕西,而那个曾经因为觊觎顾锦朝,被他外放的侄子陈玄青,如今正是在陕西任同知。
他为了顾全陈家颜面,为了不让锦朝沾染半点人伦丑闻的污点,仅仅是将陈玄青外放,留了这孽障一命。如今看来,这份宽容反倒养出了豺狼心性。
好,好得很。
陈彦允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却听得暗房里的众人毛骨悚然。
“江严,分两路行事。”陈彦允沉声道,“一路留在本地,顺着线索追查那名假行商,坐实买凶害人的证据;另一路前往陕西,核查陈玄青任上履职情况。赈灾一事朝野瞩目,你去彻查粮款账目、民间实情。”
“证据确凿之后,联合朝中御史递折弹劾。他既是朝廷命官,便依国法论处;身为陈氏族人,家族这边也会依规清算族规。”
江严心下明白,三爷并未动用权势罗织罪名,而是打算人证、物证、罪证俱全,从官场法度和宗族规矩两方面动手。谋害内眷、渎职贪腐,任意一条都足以罢官问罪,两条叠加,陈玄青再无立足之地。
江严领命退下后,陈彦允独自走出暗房。晚风清寒,他抬眼望向木樨堂,屋内灯火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