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春光大好,院子里的几株垂丝海棠开了不少,如胭脂点点,映衬着嫩绿的叶片,倒显得今年的春天来得早了些。
阳光斜斜地漏进廊檐,顾锦朝正半倚在藤椅上翻着一本书看。只是她如今已有七个月的身孕,身子重,人也变得比往日里娇懒,没看两页,那书页便顺着指尖滑到了膝上,整个人昏昏欲睡。
陈彦允下朝回来时,瞧见的便是这幅娇憨的光景。他并没让丫鬟出声,只撩袍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握着一卷常看的游记。见顾锦朝不住地打着瞌睡,甚至连身体都有些摇晃,他动作极轻地将人揽进怀里,让她稳稳地枕着自己的肩头。
顾锦朝迷迷糊糊间,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心头瞬间安稳了下去,她往他怀里蹭了蹭,闭着眼放心地睡熟了。
陈彦允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她睡得更舒服些。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隔着衣料抚摸着她的肚子,眉心却微微蹙起。再过三个月,这孩子就要出世了,可这肚子瞧着……竟比寻常七个月大出许多。
他心中有些担忧,若胎儿太大,生产时她定要平白受苦,思及此,他暗自考量:不如去宫里请两位资历最深的稳婆出来,总归是有经验些。
陈彦允正思量着,青蒲便快步走进来通禀。
顾锦朝被动静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看他,陈彦允温声道:“走的时候我就吩咐好了,怕你睡得太久,起来怕是要头疼。”
见她醒了,他便顺势说起请稳婆的事:“你如今日子已七个月出头,肚子却比寻常的略大,我找大夫瞧过,倒不像是双生子的样子。稳婆的事我来安排,先从宫里请两位出来,平时在府里照应着,我也能放心。”
这些琐事,他向来比她还要上心。顾锦朝有些走神,手不自觉地覆在隆起的腹部,心中既有期待又有几分羞赧——还有三个月,这个小家伙就要出来了啊。
到了临近生产的时候,日子变得愈发难捱。
顾锦朝的行动愈发不便,每夜都翻来覆去睡不踏实。那一双本是纤细白嫩的小脚,如今也开始肿得连鞋子都难穿进去。
陈彦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晚卸下公务,他便挽起袖子,极其耐心地替她揉搓按摩着足底和腿弯。
顾锦朝有些不好意思,往后缩了缩:“三爷,这粗活……”
陈彦允笑着安慰她:“夫妻之间,还在意这个做什么?”他将她搂进怀里半躺着,低声戏谑道,“以后等我老了,行动不便,自然也要换你来伺候我……到那时,你可会嫌弃?”
顾锦朝忙不迭地摇头,她感激,心疼都来不及,哪里会嫌弃。
他垂眸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比你大。等到你还年轻貌美的时候,我肯定已经生了白发,长了皱纹了。我也没别的念想,只能多陪你年轻几年了……”
顾锦朝听到这句“只能多陪你年轻几年”,只觉鼻尖一阵发酸,忍不住死死抱住陈彦允的腰,把头埋在他怀里。
“怎么又突然娇气起来了?”陈彦允抚着她的后脑勺,低声笑问,“难道正如人家所说的,怀孕的人都要敏感些?你要是再哭,我可得去书房反省了。”
顾锦朝心中暗恨他的调侃,在他怀里闷声不答,悄悄伸手去拧他的手臂。可这人哪怕穿着中衣,皮肉也结实得像铁块,她使了劲儿也拧不动,反倒把自己指甲硌疼了。
陈彦允放声大笑,低头在她耳畔轻声说:“力气倒是大了不少,看来这猪蹄汤是没白喝。”
顾锦朝气得牙痒,索性放弃拧他胳膊,转而伸手精准掐住他腰侧,果然掐得他笑声一顿、闷哼了一声,这才满意地松了手,埋在他胸膛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尾音却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叫你再贫嘴。”
陈彦允低笑着捉住她还想作乱的指尖,凑到唇边轻轻咬了一下,顺势将人往怀里收得更紧。窗外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淌成一片银白,满室旖旎。
过几日的堂宴上,陈老夫人被吴老夫人拉去抹骨牌,宴息处只剩了几个小辈和常家的郑国公夫人姜氏。
姜氏人长得娇小,话也不多,在那身真紫色妆花褙子的衬托下,显出几分不合年纪的沉闷。顾锦朝原本没怎么注意到她,姜氏却主动凑过来,细声细气地问:“三夫人这要临盆了吧?”
顾锦朝虽然封诰等级比姜氏低,但因着陈彦允的地位,姜氏也不敢托大,两人客气了几句。秦氏见状,眼里闪过一丝暗芒,笑着走过来提议:“国公夫人难得来,光坐着有什么意思?不如咱们几个也凑一桌。听闻三弟妹牌技极好,咱们正好讨教讨教。”
顾锦朝本想推辞,奈何秦氏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拿姜氏说事,说是不能冷落了贵客。她推脱不过,想着玩两局也累不着,便落了座。
牌局刚过三巡,正是热闹的时候。顾锦朝捏着牌的手指忽然一紧,指尖瞬间泛白。她只觉小腹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坠痛,眼前骤然发黑,手里的象牙骨牌“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几圈落在地上。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撑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三弟妹?”秦氏正笑着要出牌,见她这副模样,话音顿住。
话音未落,顾锦朝身子一软,险些栽倒。青蒲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触手只觉她浑身冰凉,抖得厉害。低头一看,只见她月白色的裙摆下,正有刺目的红痕缓缓洇开,很快便湿了一大片。
“夫人!”青蒲失声尖叫。
这一声喊,瞬间让整个花厅都静了下来。
秦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手里的牌“哗啦”一声全撒在了桌上。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声音抖得不成调:“红……见红了!天爷啊!!”
姜氏也霍然起身,脸上的从容镇定荡然无存。她快步走到顾锦朝身边,见她嘴唇毫无血色,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死死咬着唇,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心里也是一沉。
“都愣着干什么!”反倒是姜氏稳得住,厉声喝住满屋子吓傻了的丫鬟婆子,“快!快去把府里备好的稳婆叫来!再差人赶紧去告诉陈三爷,说夫人要生了!多叫几个人,抬软榻过来!”
一时间,整个花厅乱作一团,桌椅板凳撞得砰砰作响,秦氏站在原地,手脚发软,帕子被她绞得稀烂,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完了完了……我怎么就提议打牌了呢……”若是顾锦朝在二房的地界上出了什么岔子,以陈三如今那六亲不认的狠绝手腕,还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