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这日,春寒料峭。陈老夫人在正堂里摆了牌局,邀了常、吴两位老夫人抹马吊。
顾锦朝于叶子牌尚能应付,这马吊却是个半生不熟的。不过半个时辰,跟前的一匣子碎银便见了底。吴老夫人捏着牌面,笑得合不拢嘴:“哪有头一遭就打尊九索的?往后这局还怎么盘?”
顾锦朝自知理亏,只抿唇温婉地笑。几位长辈赢了钱,皆是眉开眼笑,恨不能将她这散财童子长长久久地按在庄家的位子上。好在此时,林下斋的佟妈妈在廊下递了话,顾锦朝借势笑着告饶,让了秦氏来接庄,自己则扶着青蒲的手,缓缓退到了里间。
稍一坐定,佟妈妈便上前压低了声音回禀铺子里的账目。
“……京城里的三间潞绸铺,连同宝坻、宛平几处走杭绸和丝绢的营生,这一季的进项都薄了些。罗掌柜查了市价,说是丝价跌得蹊跷。非但咱们这些小门面,就连纪家底下的老字号也受了波及。”
顾锦朝端起粉彩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眉心微蹙:“跌了多少?”
“约莫半成。往年若是江南蚕丝丰收,也有这等光景。可罗掌柜是个心思活泛的,他说去年虽说产丝多,但朝廷的丝税压得重,断不该跌出这般悬殊的价码。他私下里去寻了纪家的大掌柜探口风,那边只道是一字——‘永昌’。说是这永昌商号今年往市面上放了海量的绸缎,生生把价给压平了。”
“永昌商号?”锦朝指尖微微一顿,这四个字好似生了刺,在她心头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这商号什么来历?”她沉声问。
佟妈妈摇了摇头:“横空出世的,罗掌柜也查不透底细,只说他们放出来的丝绸缎子极好,绝非次品。若真按这个价发卖,连本钱都收不回。罗掌柜暗自揣度,这其中怕是沾了收买织造局贡缎的门道。若背后没有通天的大人物做靠山,绝无可能这般行事。”
顾锦朝敛下眼睫,眸色微深。
官商勾结,这水深得足以淹死人。纪家虽是皇商,但在真正的权门面前,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她摇了摇头:“罢了,正值年关,这永昌商号的事,让罗永平暗中盯着便是,切莫打草惊蛇。”
想到纪家,顾锦朝心头便是一软,算来许久未去探望外祖母了,只是如今有了身孕,实在不宜车马劳顿。
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陈府内外换上了一派烈火烹油的繁华气象。
榕香胡同与糟子坊沿街皆搭起了巍峨的灯山门,各式红绉纱灯笼、走马灯连绵成一片星海。
午后,锦朝在暖阁里与青蒲丫头们围着熏炉包元宵。她特意命人将几个精巧的银锞子揉进了山楂与芝麻糖馅儿里,图个吉利。
夜幕初降,陈彦允披着一身清寒自外院归来。他脱了玄色大氅,净过手后,将那碗软糯的花生汤圆用了大半。
吃罢,他也不急着走,只倚在罗汉床上,就着琉璃灯罩里柔和的光,翻看陈老夫人白日里塞给他的一卷《楞严经》。檀木佛珠在他修长的指骨间偶尔发出一声轻响,越发显得他神情清冷、不动如山。
窗外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是耍龙灯呢,”丫鬟在一旁兴奋地嘀咕,“老祖宗说,这龙灯游过,大伙儿都得去龙灯底下钻一钻,好沾沾龙气……”
陈彦允分明投了大笔银子办这场灯会,此刻却稳坐如钟。顾锦朝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经卷,故意拿过案上的赤金剪子,将烛芯“啪”地剪得爆开一簇亮芒。
陈彦允捻过一页经书,低垂的眉眼里已然染上了几分几不可察的笑意。
顾锦朝凑过去,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撒娇:“三爷,您总闷在屋里看书仔细伤眼,咱们也出去瞧瞧外头的光景吧?”
陈彦允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四平八稳:“夜里风寒,外头人多眼杂。你若贪玩想去,记得让孙妈妈多带几个健壮的婆子护着,你如今有着身子,万万不可被冲撞了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