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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入上古（第3页）

弃转过身，朝里面走去。“跟我来。”

阿沅跟在他身后，穿过天井，穿过走廊，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子。院子里种着树，不是涂山上的那种树，是帝都的树，矮矮的，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队列的士兵。她没有看那些树，她只是跟着弃，一直走，一直走。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是激动？是紧张？是害怕？也许都有。她怕见到他。她怕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了。她怕他变了，怕他忘了她，怕他不想见她。

弃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木头的，很厚，上面雕刻着花纹，花纹很精美，可阿沅没有心思看。弃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禹王，涂山氏来了。”

门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的腿又开始麻了，久到她的手心全是汗，把那两块玉璜都浸湿了。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他的呼吸声。很重，很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喘息。她听见那个声音，心里忽然很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她的心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的那种疼。她把手放在门上，轻轻地推了一下。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户用麻布蒙着，透进来的光很少。空气里有一股药草的味道，苦苦的，涩涩的，像什么东西烧糊了。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都会灭。他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玉簪别着。他的脸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心的川字像用刀刻进去的，再也熨不平了。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几根银丝”的那种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像冬天早晨的霜。他的手搭在膝盖上，十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他在发抖。不是冷，是在忍。忍眼泪，忍委屈，忍那句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的话。

阿沅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过很多次再见他的场景。想过他看见她的时候会站起来，会走过来，会把她拉进怀里。想过他会哭，会笑，会抱着她不松手。想过他会说“你回来了”，会说“我等了你很久”，会说“你怎么才来”。可她没想过他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头都没有抬。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生气，是不是在怪她，是不是已经忘了她。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凉，颧骨很高，硌手。她的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他的眼角，他的眼角有细纹，很深，像刀刻的。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光，没有任何表情。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风一吹就呼呼地响。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好像不认识她一样。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我是阿沅。”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阿沅？”

“嗯。阿沅。朝云。涂山氏。你的阿沅。”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他的手很凉，在发抖，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眉心，从眉心滑到她的鼻尖，从鼻尖滑到她的嘴唇。他的手指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阿沅。”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你不走了？”

“不走了。”

“永远？”

“永远。”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他的牙齿已经掉了几颗，笑起来的时候牙龈露出来，很丑。可她觉得那个笑容很好看。因为那是他等了她这么久，终于等到了的笑容。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收进他的怀抱。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热热的，痒痒的。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她感觉到的那种快，是她亲耳听到的那种快。咚，咚，咚，每一下都那么重，那么有力，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很厚很厚的门。她听见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伯禹。”

“嗯。”

“你瘦了。”

“你也是。”

“你老了。”

“你也是。”

她哭了。哭着笑着，像一个傻子。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个傻子。一个从四千年后穿越而来的傻子，为了一个四千年前的男人，哭了一场又一场，笑了一次又一次，把所有的眼泪和笑容都留在了这里。她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东西。除了他给她的那两块玉璜，和掌心里那些永远洗不掉的泥。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老了，瘦了，头发白了，腰弯了。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黑又深的，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那古井里有水，很深很深的水，月光照不到底，可她看见了。因为那水里映着她的脸。她伸出手，把那两块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它们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她把它们举到他面前。

“你看，它们又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