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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入上古(第2页)

石生愣了一下。“去帝都?去帝都做什么?”

“去找他。”

石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他点了点头,蹲下来,从灶台下面掏出那个布包,背上。布包里有干粮、水、葛布、草药。他每天都背着,从她走的那天开始,每天都背着。他怕她突然醒来,怕她突然要去找大人,怕她没有干粮、没有水、没有包扎伤口的东西。他等了她很久。

“走吧。”石生的声音又哑又糯。

阿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好。”她说。

他们走了七天。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阿沅的脚还没有完全好,走快了会疼。石生的膝盖也不行了,走快了会响,咯吱咯吱的,像很久没有上油的木门。他们走得很慢,每天只走几十里路,天黑了就找地方住,有时候住在路边的棚子里,有时候住在山洞里,有时候就露天躺着,看着天上的星星。阿沅每天晚上都会把那两块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想他。想他笑的样子,想他皱眉的样子,想他喝汤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她把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像看一幅永远看不厌的画。她怕忘了。她不能忘。

第七天傍晚,他们走到了帝都。

帝都很大,比阿沅想象的大。不是台地那种“大”——台地的大是空旷的、荒凉的、被洪水泡烂了的。帝都的大是拥挤的、嘈杂的、被人填满了的。到处是人,到处是房子,到处是烟。炊烟从几千个屋顶同时升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袅袅地散开,像一层淡灰色的纱。有人在街上走,有人在路边坐,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尖尖的,脆脆的,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鸡犬之声相闻,烟火气扑面而来。

阿沅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陌生。不是帝都陌生,是她陌生。她在那个世界待了那么多年,可她从来没有来过帝都。她一直待在台地上,待在砥柱边,待在那些治水的工地上。她见过的是洪水、泥浆、石头和那些被水泡烂了的村庄。她没有见过这样整齐的街道、这样高大的房子、这样多的人挤在一起过日子。这是伯禹的世界,不是她的世界。他的世界在台地,在砥柱,在那些他凿开的山里。可他现在被关在这座城里,被“王”这个字关着,哪里都去不了。

“石生。”

“嗯。”

“他在哪?”

石生指了指城北的方向。“城北。最大的那座房子。”

阿沅点了点头,抬起脚,朝城北走去。石生跟在她身后。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路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路边有人在卖菜,有人在卖布,有人在卖陶罐。叫卖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阿沅没有看那些,她只是一直走,一直走,朝城北的方向走。

城北有一座大房子。不是台地上那种用树枝和茅草搭的棚子,是用木头和泥土盖的,有的甚至用了石头垒墙,看起来结实得很。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和台地上的棚子一样,可这里的茅草是金黄色的,崭新的,在夕阳里泛着光。门前站着两排卫兵,手里拿着戈,笔直地立着,像两排栽在地里的树。他们的眼睛直视前方,没有人看她。

阿沅站在门口,看着那座大房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脚,朝门口走去。卫兵伸出手,拦住了她。

“站住,你是什么人?”

阿沅看着他。“我是涂山氏。”

卫兵愣了一下。“涂山氏?哪个涂山氏?”

“从涂山来的。我要见禹王。”

卫兵的眉头皱了一下。“禹王不见外人。你走吧。”

阿沅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卫兵,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还没有被岁月刻上皱纹的脸。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她走了七天,从台地走到帝都,从那个她熟悉的世界走到这个她陌生的世界。她以为到了帝都就能见到他,以为见到他就能回到他身边,以为回到他身边就一切都好了。可卫兵拦住了她。他说“禹王不见外人”。她是外人。她在这个世界,在帝都,在所有人的眼里,只是一个从涂山来的、没有部落、没有姓氏、没有身份的女人。她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族人,不是他的任何人。她只是一个外人。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顺着脸颊滑下来了,一滴接一滴的。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看着那个卫兵,看着他那双冰冷的、没有表情的眼睛。

“你帮我告诉他,”她的声音很轻,“涂山氏来了。”

卫兵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脚上。她的脚上穿着一双草鞋,编得很细,鞋底柔软。那是石生给她编的,编了三天,手都磨破了。她穿着这双草鞋,走了七天,从台地走到帝都。脚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磨破了,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把草鞋染成了暗褐色。她不觉得疼。她只想见他。

卫兵转过身,走进了大门。阿沅站在门口,等着。她等了很久。久到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光,久到石生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等得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又麻了,再换一个。她没有坐下,她怕一坐下,就站不起来了。她怕一坐下,就没有力气走进去了。

门开了。不是那个卫兵,是弃。

弃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玉簪别着。他的脸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老了,不是那种“一眼就看出来”的老,是那种——慢慢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蜡烛被烧短了、像石头被风化了的老。他看见阿沅,眼眶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阿沅。”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回来了。”

“嗯。”

“他等了你很久。”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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