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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了(第1页)

阿沅在帝都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座大房子。不是不想出去,是不敢出去。她怕一出去,就再也进不来了。她怕一出去,他就会以为她又走了。她怕一出去,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所以她不出去。她待在他的房间里,待在他身边,煮汤,收拾屋子,给他换衣裳,给他擦脸。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总是握着她的手。不是紧紧地握着,是轻轻地、松松地握着,像怕握紧了会弄疼她,又像怕松开了她就会消失。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抖,是那种极细微的、压抑到几乎看不出来的抖。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微微颤着,随时都可能断。阿沅每次感觉到那颤抖,心就会疼一下。不是尖锐的疼,是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她的心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的那种疼。

他老了。

不是那种“一眼就看出来”的老,是那种——慢慢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蜡烛被烧短了、像石头被风化了、像河水把棱角磨圆了的老。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几根银丝”的那种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像冬天早晨的霜。他的眉毛也白了,眉心的川字却更深了,像是用刀刻进去的,再也熨不平了。他的背弯着,直不起来了。从床边走到门口,短短几步路,他要歇好几次,扶着墙,喘着气,膝盖咯吱咯吱地响,像很久没有上油的木门。

阿沅第一次看见他走路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没有哭。她不能在?他面前哭。她怕她哭了,他会更难受。所以她笑着,走过去,扶着他的胳膊,说“慢慢走,不急”。他的胳膊很细,比她记忆中细了很多。那曾经是一双能扛起木桩、能握住石铲、能在洪水里站一天一夜都不倒的胳膊。可现在,它像一根被虫子蛀空了的树枝,轻轻一折就会断。

“伯禹。”她轻轻地叫他。

“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你今年多大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像是在算一道很难的算数题。“六十多了。”他说,“记不清了。六十二?六十三?不记得了。”

六十多了。在那个世界,六十多岁已经算是高寿了。他的父亲鲧,只活了不到五十岁。他比他父亲多活了十几年。这十几年里,他治好了洪水,凿开了龙门,疏通了九河,建立了夏朝,成为了天下共主。他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把该还的债都还清了,把该等的人也等到了。

可他的身体也垮了。

阿沅从弃那里听说了他这些年的情况。弃说,她走之后,伯禹像变了一个人。他不笑了。以前他还会笑,看见她的时候会笑,喝汤的时候会笑,看星星的时候会笑。可她走了之后,他就不笑了。他的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笑容。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治水上,用在了凿石上,用在了和洪水较劲上。他不让自己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她。他怕想起她之后,就再也没有力气走进那场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的雨里。

“他把龙门凿开的那天,”弃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所有人都在欢呼,在笑,在哭。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水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上岸,坐在石头上,把石铲放在旁边,低着头,坐了一整天。没有人敢去叫他。石生端了汤过去,他没有喝。姒明瑶去了,他也没有理。他就那么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站起来,拿起石铲,朝下游走去。石生问他,‘大人,我们去哪?’他说,‘去凿伊阙。’石生说,‘龙门刚凿开,您歇几天吧。’他说,‘不歇。’然后他就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沅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凉的,野菜叶子沉在碗底,可她不在乎。她把那碗凉了的汤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有拧干的抹布。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在乞求什么。风从北边吹来,冷飕飕的,灌进她的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弃。”

“嗯。”

“他现在还治水吗?”

“不治了。”弃的声音很低,“他的身体不行了。腰直不起来了,膝盖走不动了,手也握不住石铲了。去年春天,他非要去看龙门。石生拦不住他,姒明瑶也拦不住他。他去了,坐马车去的,在路上走了十几天。到了龙门,他下车,站在岸边,看着那条从石头中间流过去的河,看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他的手也很凉。他捧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洗了洗手。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朝马车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走吧。’石生问他,‘去哪?’他说,‘回帝都。’石生说,‘您不多待一会儿?’他说,‘不待了。她不在。’”

阿沅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哭了很久。久到弃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他的手很瘦,很凉,可她觉得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的最温暖的东西。

“阿沅。”弃的声音很低。

“嗯。”

“他不怪你。”

“我知道。”

“他从来没有怪过你。他怪的是自己。怪自己没本事留住你,怪自己让你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怪自己没能早点来找你。”

阿沅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她看着弃,弃的眼睛也是红的,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咬得生疼。

“他来找过我了。”阿沅的声音很轻,“他会稽山。那座孤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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