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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璜合璧（第2页）

“嗯。”

“你知道这块玉璜，为什么能埋在地下四千年，还完好无损吗？”

阿沅摇了摇头。

“因为它有灵。”他的声音很低，“它有我的灵，有你的灵。有我等你的灵，有你等我的灵。它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把它合在一起。所以它不碎。它等。”

阿沅把脸埋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她哭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灭了，久到陶罐里的汤凉了，久到窗外的天黑了。她抬起头，用手背蹭了一把脸，看着伯禹。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可他没有哭。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阿沅。”

“嗯。”

“你帮我戴上。”

他低下头，把头发拨开，露出脖子。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绳子，麻绳的，已经磨得发白了。绳子上挂着一个什么东西，他从来没有取下来过。阿沅伸出手，把那东西从他领口里掏出来。是半块陶片。很小，比她的手掌还小，边缘被磨过，很光滑。陶片上刻着几个符号，歪歪扭扭的，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一朵圆圆的、胖胖的云，一个小小的“人”字。河，云，等云的人。她刻的。不是他刻的，是她刻的。在台地上，在那个她煮汤、他喝汤的地方。她刻了很久，手都磨破了。她把它送给了他，让他等她的时候看着它，就像看见她一样。

他等了她那么多年，一直戴着它。

她把那半块陶片从他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把那块完整的玉璜穿在一根新的麻绳上，系在他的脖子上。她的手在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麻绳有些长，玉璜垂下来，正好落在他的心口。凉的。玉璜是凉的。可他的心口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慢慢地，玉璜也变热了。像是他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把它捂热了。

他低头看着那块玉璜。青白色的，半月形的，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它。温的。他的心跳是温的。

“阿沅。”他抬起头，看着她。

“嗯。”

“这块玉璜，是我们的。”

“是我们的。”她笑了，“永远都是。”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收进他的怀抱。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热热的，痒痒的。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她感觉到的那种快，是她亲耳听到的那种快。咚，咚，咚，每一下都那么重，那么有力，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很厚很厚的门。

她听见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伯禹。”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把玉璜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

“记得。”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银白色的。你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我靠在你肩膀上。你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璜，说，‘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死之前让人带给我。他说，这块玉璜，遇到想娶的人，就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我问你，‘你遇到了？’你沉默了一下，说，‘嗯。’”

“我以为你说的那个人是姒明瑶。”

“不是。”

“我知道。”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说的那个人是我。从第一次在洪水里遇见我的时候，你就认定了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从第一次在洪水里遇见你，就认定了你。”

阿沅把脸埋在他胸口，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记住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雨声，不是水声。是他的心跳。是这颗为她跳动了不知道多少年、还在继续跳动着的心。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睡。他们坐在灶台前，喝着凉了的汤，吃着硬了的干粮，说着这些年发生的事。他说他凿开了龙门，凿开了伊阙，疏通了九河，把洪水引到了大海。她说她在江州上了大学，学了古籍修复，在图书馆里找到了关于他的记载，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一遍哭一遍。他说他等了她很久，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腰弯了，等到手抬不起来了。她说她也等了他很久，在梦里等，在心里等，在每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等。他说他以为她不会回来了。她说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回来。

“伯禹。”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