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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稽山（第2页）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应。

“我来了。”

没有应。

“我来找你了。”

风吹过竹林，沙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叹息。她把脸贴在石头上，石头很凉，凉得她脸颊发麻。她没有躲，就那么贴着，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了水声。不是河水的声，是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她听见了。隔着石头，隔着泥土，隔着四千年，她听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坟前蹲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她只知道，当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她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她绕着坟走了一圈。坟不大，只有几步就走完了。可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心里刻一下他的名字。伯禹。伯禹。伯禹。她走完了一圈，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碑。

“夏禹王陵。”她念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发出那个沉甸甸的音节。

她伸出手，摸着碑上的字。石头很凉，笔画很深，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好像怕时间会把它们磨平。她把手指停在“禹”字上。那个字，她见过。在那块玉璜上，在伯禹的手心里，在他的命里。他刻了一千零九十五块陶片，每一块上都刻着那个字。他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陶片里，刻进了她的命里。她把那个名字刻在了心里，刻在了骨头里，刻在了每一次呼吸里。

她把手收回来，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

“我还会来的。”

她走了。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她怕一回头，就会跳进那座坟里，躺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她怕自己也会变成石头。可她不怕变成石头。她怕的是——变成了石头，也等不到他。

她走下山，走出陵园，走出山门。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山门口，看着远处的山。会稽山，连绵起伏的，像一条沉睡的巨龙。他在那条龙的某处，在那座不高可很陡的山上，在那片竹林里，在那片空地上，在那座孤坟里。他在等她。等她来。等她来告诉他——“我来了。我来找你了。”她来了。她来过了。她还会再来的。不管来不来，她都会来。不管等不等，她都会等。

她在山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团烧了很久快要灭了的火。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回江州。她住在绍兴的小旅馆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把那两块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举到眼前。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银白色的，落在玉璜上，折射出温润的光。青白色的，像两滴凝固了的眼泪。她把它们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可她听见了。在她心里，那颗跳动了四千年的心，还在跳。咚，咚，咚。她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梦见了他。他站在水里，朝她伸出手。她伸手去够，够着了。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手指，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她的手很小，柔软，冰凉。两只手扣在一起，像两块被掰开的玉璜重新拼合，严丝合缝，连风都钻不进去。

“阿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低沉。

“嗯。”

“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不走了？”

“不走了。”

“永远？”

“永远。”

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他的牙齿已经掉了几颗，笑起来的时候牙龈露出来，很丑。可她觉得那个笑容很好看。因为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个笑容。他走的时候，在笑着。他在告诉她——不要哭，我很好，我不疼。你在，我就安心。你不在，我也安心。因为你的心在我这里，我的心在你那里。我们不会分开。永远不会。

她猛地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她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两块玉璜，脸上全是泪。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泥。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可她觉得，手上应该有泥。她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泥。她把手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可她的手心还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可她听见了。在她心里，那颗跳动了四千年的心，还在跳。咚，咚，咚。她把玉璜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想，也许他不需要她来找他。他已经在她的心里了。一直都在。从第一次在洪水里遇见他的时候，就在了。他把自己刻进了她的命里，和陶片上的符号刻在了一起。她不会忘。她永远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