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是第几个来看她哭的娃儿了,”老人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叹了口气,“每个月都有好几个。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站在这里发呆,一站就是半天。你晓得为啥子不?”
“为啥子?”
“因为她们都在等一个人。有的等到了,有的没等到。”他看着那尊石像,“她在等,你们也在等。等的都是同一个人。”
阿沅的心跳漏了一拍。“您知道她在等谁?”
“大禹噻。”老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涂山氏等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望夫石,谁不晓得?”
“那您觉得——她等到了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旱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像一条模糊的河流。阿沅看着那缕烟,忽然想起爷爷。爷爷也喜欢抽旱烟,也喜欢坐在树下和人聊天,也喜欢在傍晚的时候看着天边的云,说“明天是个好天气”。
“我觉得,”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她等到了。”
“为什么?”
“因为大禹回来了。”
“史书上说他‘三过家门而不入’,他根本没进去过。”
“没进去,不代表没回来。”老人看着她,“他路过家门口,听见屋头有娃娃的哭声,可他连进去看一眼都没得。为啥子?因为他忙得很。天下发大水,死人太多喽,他怕自己一进去,就再也舍不得出来了。可他回来了。他回来了,就算没有进去,他也回来了。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他在心里说,‘我回来了’。她听见了。她在屋里头,抱着娃儿,听见了。她没有出来,因为她知道他不能进去。她也在心里说,‘我知道了’。他们都知道了。这就够了。”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这一次,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那件借来的麻布衣裙上——不,不是借来的,是她自己的。她穿着自己的衣裳,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是妈妈陪她在商场里挑的。她低头看着裙子上那朵洇开的泪花,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谢谢您。”她说。
老人摆了摆手,站起来,拄着竹杖,慢慢地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女娃儿,”他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你要是等到了,就好好珍惜。等不到,也别怪他。他有他的难处。”
然后他走了。阿沅坐在石像旁边,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她不知道那个老人是谁,也许是守山的人,也许是附近的居民,也许只是一个来散步的老人。可她觉得,他像一个人。像爷爷。爷爷也喜欢抽旱烟,也喜欢坐在树下和人聊天,也喜欢在傍晚的时候看着天边的云,说“明天是个好天气”。爷爷走了,可他的灵魂还在这座山上,在这尊石像旁边,在那个他给她讲过的故事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石像面前。她伸出手,摸着石像的脸。石像的脸很冷,很硬,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可她觉得,那张脸下面,藏着一个女人的温度。等了四千年的温度,还烫着。
“涂山氏,”她轻轻地叫了一声,“你等到他了吗?”
石像没有回答。风吹过平台,吹过石像,吹过她的头发。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叹息。她把手收回来,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是一个很遥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是——他的声音。
“阿沅。”
她猛地转过身。平台上空无一人。石像还是那尊石像,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面朝东方。老人已经走了,游客也没有,只有她一个人。
“阿沅。”声音又响了一次。这一次她听清楚了,不是从平台上来的,是从她心里来的。是他在叫她,在那个世界,在台地上,在灶台旁。他在叫她。她想他了。不是今天才想的,是一直在想。从第一次遇见他开始,就在想。想他站在水里挖沟的样子,想他喝汤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想他说“好”的时候嘴唇微微弯起的弧度。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像走马灯,转得她头晕,可她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山下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