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虞书·益稷》:禹曰:“予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
《孟子·滕文公上》: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
《列女传·母仪传》:禹娶涂山氏女,甫有孕,禹行水,三过其门不入。女乃作歌以自伤,歌曰:“候人兮猗!”
她把它们抄下来,抄得整整齐齐,然后用红笔在每一段下面画线。画完之后,她看着那些红线和黑字,看了很久。红的是他,黑的是她。红线很短,黑字很长。就像他们之间的故事——他的部分,史书上写了几行字,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她的部分,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只有“涂山氏”三个字,像一块冰冷的墓碑,盖住了她的一生。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
然后她走出图书馆,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江州七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热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要把人蒸熟。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南山。涂山在南山上,她去过一次,摸了一块石头,然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不,那不是梦。
她要去再摸一次。
也许这一次,她能在石像里找到更多的信息。也许石像会告诉她涂山氏的结局,会告诉她她能不能等到他,会告诉她她做的这一切值不值得。她不知道。可她要去。
她叫了一辆网约车,司机是个中年大叔,操着一口浓重的江州话,一路上叨叨个不停。
“妹儿,你又去涂山耍啊?上次你不是去过一次了嘛?”
“上次去是去年了。”她说。
“你啷个记得我?”
“你上次也说我‘又去涂山耍’。”阿沅的嘴角弯了一下。
司机大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哎呀,还真是!我这人记性不好,可我这嘴记性好。说过的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
阿沅笑了笑,没有说话。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那个世界没有高楼,没有汽车,没有手机,没有电。只有水,只有泥,只有永远下不完的雨。可她想去那个世界。她想回去。想回到台地上,想回到灶台旁,想回到他身边。
车子在一条盘山公路的尽头停了下来。阿沅下了车,沿着石板路往上走。两旁的树木很密,遮天蔽日的,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空气很好,有草木的清香,偶尔还能听见鸟叫。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仔细。她在踩他踩过的路——不,他没有踩过这条路。这条路是四千年后修的,他走的是山路,是土路,是被洪水冲得坑坑洼洼的泥路。可她觉得,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接近他。
走到平台上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尊石像。不大,比真人略小,立在一个人工砌成的石台上。石像雕的是一个女人,穿着宽大的衣裳,长发披在身后,面朝东方,微微昂着头,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神态很安静,安静得近乎木然,可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只脚朝前迈了半步,像是随时准备迈出那一步,却永远也没有迈出去。
石像的基座上刻着三个字:涂山氏。
阿沅站在石像前,仰头看着那张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脸。她伸出手,摸了摸石像的裙摆。石头很凉,表面很粗粝,像干裂的泥巴。她在等。等那个声音——“你来了。”可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嗡嗡声,没有旋转,没有褪色。只有石头,只有凉,只有粗糙。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没有泥。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涌,是那种——期待了很久、以为会有什么、可什么都没有的失望的哭。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为什么?”她问那尊石像,“你上次带我去了,为什么这次不带我去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爱他?”
石像没有回答。石像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面朝东方,像在等一个人。
阿沅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她哭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她的腿麻了,久到她哭不出声了,只能干哭,没有眼泪,只是干哭。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只知道,当她抬起头的时候,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老人。很老了,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很深。他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的眼睛很小,可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看着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慈祥的、温和的光。
“女娃儿,你哭啥子?”他问。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阿沅用手背蹭了一把脸。“没什么。”
老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尊石像。“你是来看望夫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