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很丰盛。徐涛做了六菜一汤,排骨炖得软烂,清蒸鲈鱼火候刚好,连那盘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炒青菜都脆嫩爽口。菜色谈不上精致,但分量足,味道也好,是那种让人想多吃一碗饭的家常菜。
魏惊鸿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质软烂入味,比她吃过的很多餐厅都强。她嚼了嚼,又夹了一块。徐涛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怎么样?我的手艺还行吧?”
魏惊鸿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头对上徐涛那张笑盈盈的脸,嘴硬道:“还行吧。”
说完又夹了一块排骨。
徐涛也不戳穿她,笑着转头去问姜宴兮:“宴兮呢?合胃口吗?”
“很好吃,涛哥。”姜宴兮的语气真诚多了,“尤其是这个排骨,比外面餐厅做的还好。”
“哎,这话我爱听。”徐涛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改天我再做个红烧肉给你们尝尝,那个才是我的拿手菜。”
“行了行了,”陆清澜在旁边淡淡地开口,“吃个饭还要自夸。”
“我这叫自信。”徐涛理直气壮,“不信你问若若,爸爸做的饭好不好吃?”
若若正坐在儿童餐椅上,手里攥着小勺子,埋头跟碗里的米饭作斗争。听到爸爸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几粒米,含含糊糊地说:“好次!”
“你看。”徐涛得意地朝陆清澜扬了扬下巴。
陆清澜笑了一声,没接话,伸手拿纸巾擦了擦若若嘴角的米粒。若若被她擦得有些不耐烦,小脑袋左躲右闪,嘴里嘟囔着“妈妈不要”。陆清澜也不恼,把纸巾放下,由着她去了。
若若的小勺子又舀起一勺饭,颤颤巍巍地往嘴里送。勺子在半路上歪了,米饭洒了一桌,有几粒还掉在了她围兜的兜兜里。她低头看了看围兜里的米粒,伸手捏起来,塞进嘴里,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舀饭。整个桌面被她弄得一片狼藉,米饭、菜汤、碎掉的菜叶,到处都是。
陆清澜坐在旁边,既不帮忙也不阻止,只是偶尔拿纸巾擦一下桌面上比较大的污渍。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纵容,仿佛在说“弄脏了擦就是了,又不值什么”。
魏惊鸿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的童年。
那时候她和徐敏各坐餐桌一端,中间隔着将近两米的距离。碗筷是银制的,餐盘是骨瓷的,桌布每天换洗,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吃饭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徐敏的用餐礼仪无可挑剔。
她要求魏惊鸿也必须这样。
如果她把饭粒弄到桌上,徐敏会放下筷子,看着她,不说话。光是那个眼神就足以让年幼的魏惊鸿浑身发冷。她会在那目光的注视下,用纸巾把饭粒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到碟子边缘。然后徐敏才会重新拿起筷子,继续用餐。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可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责骂都让她窒息。
她从来没有像若若这样,在餐桌上被允许把饭粒弄得满桌都是。从来没有被允许用小手捏起掉落的米饭塞进嘴里,从来没有被允许在吃饭的时候大声说话、咯咯地笑。徐敏给了她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衣食住行、最好的资源和人脉。
可她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这样温馨的晚上。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乎的饭。桌上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嫌菜咸了,有人说汤淡了。小孩把饭粒弄得满桌都是,大人也不骂,只是笑着擦一擦。
魏惊鸿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忽然很羡慕若若,羡慕她可以在餐桌上肆无忌惮地弄脏桌面,不用担心被谁用那种眼神看着。
姜宴兮坐在她旁边,余光瞥见她低着头不说话,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却没怎么吃。
姜宴兮知道魏惊鸿为什么会这样。
她知道魏惊鸿是在怎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从小被要求坐有坐相、站有站相。那些规矩一层一层裹在她身上,像一层厚厚的壳,把她裹成了一个看似完美无缺的人。
可此刻,魏惊鸿看着若若的眼神,像一扇被推开了一条缝的窗。那里面透出来的光,是羡慕,是渴望,是某种她从未得到过、也从未敢开口要的东西。
姜宴兮心里一阵刺痛。
她不知道魏惊鸿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和那个在小巷里等了大半辈子的姜妤曦一样——都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久到忘记了外面还有别的活法。只不过姜妤曦的笼子是徐敏用爱打造的,而魏惊鸿的笼子,是徐敏用规矩和期待一点一点编织出来的。
她垂下眼,在饭桌下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魏惊鸿的手。
魏惊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只手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过来,像一股细小的暖流,慢慢渗进她心里。她下意识地想反扣住那只手,想把那点温度留住,可还没等她动,姜宴兮就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