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早上起来,北平城白得晃眼。楚风起得早,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客栈的炕半夜就凉透了,寒气从砖缝里钻上来,薄被子像层纸。他躺在那儿,听着外面风刮过屋檐的声音,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像谁在叹气。天蒙蒙亮时,他坐起身,摸黑穿上衣服。林婉柔织的那件毛线背心还搭在椅背上,他拿过来穿上,胳膊肘那儿补的疙瘩硬硬的,硌得慌。楼下传来动静,是店伙计在生炉子。煤块倒进炉膛的声音,“哗啦”一下,接着是捅炉钩子的“哐当”声,火星子溅起来的“噼啪”声。楚风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胡同里的雪积了得有半尺厚,还没人扫。对面杂货铺门口那盏风灯还亮着,玻璃罩子糊满了霜,光晕黄黄的,模模糊糊的。卖烤白薯的老头还没出摊,炉子在那儿蒙着油布,像个蹲着的黑影子。今天得去三师师部。陈国栋的地盘。楚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直到手指冻得发麻,才放下窗帘。上午八点半,孙铭和方立功都准备好了。孙铭换了身干净棉袄,但腰里鼓囊囊的——是枪。方立功抱着个皮包,里头是文件,还有楚风让带的几样东西:一份《华北施政纲领》的油印本,几张根据地建设的照片,还有……一个小布包。“团座,”方立功把布包递过来,“按您吩咐,从‘账房’那儿拿的。”楚风接过,打开。里头是几块压缩饼干,用油纸包着,硬得像砖头。还有两盒火柴,一盒已经用了半盒。“带着这个干啥?”方立功小声问,“咱们又不是去野营。”“有用。”楚风把布包揣进大衣内袋。三人出了客栈。雪停了,但天还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胡同里的雪被踩出了一条窄路,露出底下冻硬的泥地,滑溜溜的。走到街口,一辆黑色轿车等在那儿。是傅作义派来的,司机是个老兵,脸上一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看见楚风,他推门下车,立正敬礼。“楚将军,”他说,“杜参谋长让我送您去。”楚风点点头,上了车。车开得不快,在积雪的街道上小心地滑行。街上人少,只有几个扫雪的,铁锹刮过地面,“刺啦刺啦”的响。路过一家早点铺时,热腾腾的蒸汽从门里冒出来,混着炸油条的香味。楚风看着窗外。北平城还在沉睡。或者说,在不安地等待。等待一个结果。等待一个……开始。三师师部在西郊,原先是座旧兵营,青砖围墙很高,上头拉着铁丝网。门口岗哨加了双岗,八个兵,穿着厚厚的棉军装,抱着枪,在寒风里站得笔直。车在门口停下。一个少尉跑过来,敬礼:“楚将军,陈师长在会议室等您。”楚风下车。雪地很软,一脚踩下去,陷进去半只鞋。他走了两步,鞋底沾满了雪,沉甸甸的。孙铭和方立功跟在他身后。孙铭眼睛扫着四周——围墙拐角、岗楼、还有远处营房的窗户。方立功抱着皮包,手有点抖,不是冷,是紧张。走进院子,迎面是栋两层灰砖楼,窗户都关着,拉着帘子。楼前空地上,几个兵在扫雪,扫帚刮地的声音单调地响着。少尉引着他们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一扇门前停下。“楚将军,请。”门开了。会议室不大,长方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军官,穿着将校呢的、棉军装的都有。坐在主位的是个黑脸汉子,四十多岁,眉毛很浓,眼睛眯着——是陈国栋。楚风走进去。屋里很静,只有炉子“呼呼”的风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针。“陈师长,”楚风开口,“楚云飞。”陈国栋没起身,只是点了点头:“坐。”楚风在桌子另一头坐下。孙铭和方立功站在他身后。“楚将军,”陈国栋开口,声音很粗,“昨天的会,你听说了吧?”“听说了。”“那好。”陈国栋身体往前倾了倾,“咱们直说。傅总司令答应和谈,咱们弟兄没话说。但是——”他顿了顿。“但是,咱们当兵的,讲究个实在。你说共产党有诚意,有啥证明?你说改编后弟兄们有出路,出路在哪儿?”桌上其他军官都盯着楚风。眼神里有怀疑,有戒备,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期盼。楚风没立刻回答。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拿出压缩饼干,放在桌上。“这是什么?”陈国栋皱眉。“干粮。”楚风说,“我们根据地兵工厂自产的,原料是高粱、小米,加一点盐。一块,够一个兵吃一天。”他拿起一块,掰开。里头是灰黄色的粉末,有点结块。“去年冬天,”他继续说,“我们被鬼子围在山里,断粮七天。就靠这个,加上雪水,一个营撑过来了。”,!屋里静了静。一个年轻军官小声嘀咕:“这玩意儿……能吃饱?”“吃不饱。”楚风说,“但能活命。”他把饼干推回去,又从皮包里拿出那几张照片。第一张,是兵工厂车间。几个老师傅围着一台机床,机床很旧,漆都掉了,但擦得锃亮。第二张,是乡村小学。孩子们坐在破庙里,没有桌子,膝盖当桌,在石板上写字。第三张,是新建的水渠。农民在挖土,扁担压弯了,汗珠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楚风把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陈师长,各位,”他说,“你们要的证明,就在这儿。”他指着第一张照片:“这是我们造的机床。用废铁、旧零件拼的,精度不高,但能造子弹,造炮弹,造打鬼子的家伙。”手指移到第二张:“这是我们办的小学。没教室,借庙;没课本,自己油印。但孩子得识字,不识字,永远只能当睁眼瞎。”最后是第三张:“这是我们修的水渠。旱了三年,地裂得跟龟背似的。老百姓自己扛锹,咱们当兵的也上。渠修好了,今年夏天,一亩地多收了一百斤麦子。”他抬起头,看着陈国栋。“陈师长,你说诚意是什么?诚意不是嘴上说的,是手里干的。你说出路在哪儿?出路在让孩子能上学,在让地里能长庄稼,在让当兵的不用再把命丢在自家门口打自家人的仗。”屋里更静了。炉子里的煤块“噼啪”爆了一声。陈国栋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拿起那张水渠的照片,手指在那些汗津津的脸上摩挲了一下。“楚将军,”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些……都是你们搞的?”“是。”楚风说,“但不止我们。是老百姓,是工人,是士兵,是所有人一起搞的。”陈国栋放下照片。他转头,看向坐在他左手边的一个老军官——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老吴,”他说,“你老家是河北的吧?”老军官点点头:“保定。”“保定……”陈国栋喃喃,“我爹也是保定人。逃难出来的,路上饿死了。临死前说,就想喝口老家井里的水。”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白色的雾气在空气里散开。“楚将军,”他看着楚风,“昨天你让人送来的那份简报,我看了。你们那飞机,真能飞那么快?那炮弹,真能打那么准?”“能。”楚风说,“但技术是次要的。”“那什么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楚风一字一句,“这些东西,是咱们中国人自己弄出来的。不用求洋人,不用看脸色。咱们自己能飞,自己能打,自己……能活。”陈国栋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粗糙,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枪磨的。“楚将军,”他忽然问,“改编后……咱们这些老家伙,真还有用?”“有用。”楚风说,“仗不打了,但国还得建。建工厂要人管,修铁路要人护,训新兵要人教。你们这身本事,这二十年经验,扔了可惜。”他又从皮包里拿出那份《华北施政纲领》,推到陈国栋面前。“这是我们的规矩,”他说,“不一定全对,但有一条是真的:不看出身,不看番号,只看本事,只看真心。”陈国栋翻开纲领,看得很慢。他识字不多,有些字得凑近了认。看了几页,他抬起头。“楚将军,”他说,“我还有个问题。”“请讲。”“如果……”陈国栋顿了顿,“如果以后,共产党那边……说话不算数呢?”楚风笑了。笑得很淡。“陈师长,”他说,“我不是共产党。”屋里所有人都愣了。楚风继续说:“我是楚云飞。晋西北358团团长,现在是华北根据地的负责人。我跟共产党合作,是因为他们打鬼子,为老百姓办事。如果他们以后不为老百姓办事了——”他停住了。然后缓缓说:“那我也会站出来,说他们不对。”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陈国栋眼睛瞪大了。他盯着楚风,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出声的那种。“好!”他一拍桌子,“楚将军,这话实在!”他站起身,走到楚风面前,伸出手。楚风也站起来,握住。手很用力。“楚将军,”陈国栋说,“我陈国栋,跟傅总司令二十年。昨天在会上掏枪,不是冲傅总司令,是心里憋得慌。咱们当兵的,不怕死,就怕死得不明不白,就怕……白跟了人。”他松开手,转身对着桌上其他军官。“弟兄们,”他大声说,“楚将军的话,你们听见了。实在不实在?”没人说话。但有几个军官,点了点头。“那好,”陈国栋说,“我陈国栋今天把话放这儿:三师,听傅总司令的,听……楚将军的。改编,咱们配合。但有一条——”,!他转头看楚风:“楚将军,你得常来。得让弟兄们看看,咱们跟的人,是个什么成色。”楚风点头:“一定。”中午,楚风在师部食堂吃了顿饭。饭菜很简单:白菜炖豆腐,杂粮窝头,还有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汤。军官们围坐在一起,开始还拘谨,后来慢慢放开了。那个老军官——姓吴的——凑过来,小声问:“楚将军,你们那压缩饼干……能给我一块不?我想……寄回老家。”楚风从布包里拿出一块,递给他。老吴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吃完饭,楚风告辞。陈国栋送他到门口。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像盐。“楚将军,”陈国栋站在雪地里,忽然说,“李文……还会回来吗?”楚风看着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会。”他说,“但回来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怎么不一样?”“那时候,”楚风说,“北平已经不是他的北平了。”他转身上车。车开出院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陈国栋还站在那儿,站在雪里,像尊雕像。车驶回城里。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开门了。卖菜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行人多了,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有小孩在路边堆雪人,嘻嘻哈哈的。生活还在继续。像雪一样,下着,化着,又下着。楚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边是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更缓慢的声音。像是这座千年古城,在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冬天后,终于,开始松动。开始呼吸。开始……活过来。他睁开眼,对司机说:“去中南海。”“是。”车拐了个弯,驶向另一个方向。雪还在下。但楚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他补的那件毛线背心。疙瘩还在,硌人。但暖和。实实在在的暖和。:()铁血逆袭:从楚云飞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