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客栈房间里,怀表被放在桌子正中,秒针走动的“咔咔”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楚风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支铅笔,在废电报稿的背面画着什么——不是地图,也不是计划,是几条交错的弧线,他自己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方立功在屋里踱步,从门口走到窗前,七步,转身,再走回来,又是七步。他数了三次了。“老方,”楚风头也不抬,“坐下。”“我坐不住。”方立功声音有点发紧,“团座,您说……傅作义那边,能压得住吗?”楚风没回答。铅笔在纸上又划了一道,笔尖“啪”地断了。他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火盆里。纸团沾着点煤灰,没立刻烧着,只是慢慢卷曲、发黑。窗外传来卖报的吆喝声:“号外!号外!傅部今日召开全体会议——”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方立功冲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是咱们的人,”他回头,“‘账房’安排的报童,在造势。”楚风点点头。他看了眼怀表:一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孙铭还没回来。按计划,他应该在傅作义官邸外围,负责“账房”情报的实时传递。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孙铭——孙铭走路没声。是店伙计,端着壶热水上来,在门口停了停,敲了下门:“客官,添水。”“进。”伙计推门进来,放下水壶,眼睛快速扫了屋里一圈。转身要走时,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会议提前开始了。一点四十开的。”说完,他拎着空壶走了,顺手带上了门。方立功脸色变了:“提前了?为什么?”楚风站起身,走到窗边。天空比上午更阴沉了,云层厚得像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胡同里那堆雪人化成的泥水,已经被冻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脏兮兮的光。“因为,”他缓缓说,“有人等不及了。”下午两点零五分。孙铭回来了。他没走楼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落地时很轻,但楚风还是听见了——是靴子踩碎薄冰的“咔嚓”声。他推门进来,棉袄肩头湿了一片,是融化的雪水。“团座,”他喘着气,不是累,是急,“会议厅里……吵起来了。”“说详细。”“两点整,傅作义刚要宣布接受和谈条件,三师副师长陈国栋就拍桌子站起来。”孙铭语速极快,“他说,没有李长官的命令,他们三个师绝不接受任何改编。还说……还说这是‘卖军求荣’。”楚风眉头都没动:“傅作义怎么说?”“傅作义没说话。”孙铭说,“是杜任之接的话。杜任之说,这是为二十万弟兄找条活路,为北平两百万百姓找条生路。陈国栋就冷笑,说‘活路?生路?老子手里的枪才是活路!’”屋里静了。只有煤球炉子“呼呼”的风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更远处不知哪家在敲铁盆的声音——可能是修锅的。“然后呢?”方立功忍不住问。“然后,”孙铭吸了口气,“陈国栋掏枪了。”方立功倒抽一口冷气。楚风的手在桌沿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对着谁?”“没对着人。”孙铭说,“他把枪拍在桌上,说‘要改编,先问问弟兄们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他一带头,另外两个师的副师长也把枪掏出来了。三把枪,摆在桌上,黑黢黢的。”楚风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茶杯。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些。“傅作义呢?”他问。“傅作义……”孙铭顿了顿,“他站起来了。他说:‘陈国栋,你把枪收起来。’”“陈国栋收了?”“收了。”孙铭说,“但他说:‘总司令,不是我不听您的。是弟兄们心里有疙瘩。您说和谈是为大伙好,可咱们凭什么信?就凭共产党几句话?就凭楚云飞在北平转悠几天?’”楚风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他说到我名字了?”“说了。”孙铭点头,“他说,除非楚云飞能证明,共产党那边真有诚意,真有能力给他们一条像样的出路,否则……免谈。”屋里又静下来。方立功搓着手,手心里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蹭,留下两个湿印子。“团座,”他小声说,“这……这怎么证明?”楚风没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远处,北平城灰蒙蒙的轮廓在阴沉的天色下沉默着。更远处,是渤海湾的方向。他看了眼怀表:两点十五分。“孙铭,”他说,“渤海湾那边,有消息吗?”“有。”孙铭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一点五十分,‘海魂’支队的六艘改装快艇,按计划出现在指定海域。美军的侦察机发现了,在上空盘旋了三圈,没敢低飞。两点整,咱们的两架‘疾风-1乙’起飞,在海岸线附近巡逻,美军飞机撤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然后呢?”“两点十分,”孙铭翻了一页,“美军一艘驱逐舰往咱们的快艇方向靠近,距离大约五海里时,咱们的雷达锁定了它——‘账房’说,是通过特殊渠道监听到的美军舰内通讯,他们舰长在电台里骂娘,说‘被该死的雷达照得浑身发毛’。”楚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还有,”孙铭继续说,“两点十二分,苏联大使馆的武官,紧急约见了我们在北平的联络人。问……问咱们的‘烈风’战机,是不是真的能飞音速。还有‘争气弹’的精度,到底是多少。”“你怎么回的?”“按您吩咐,”孙铭说,“回的是:‘技术细节不便透露,但可以确定的是,我们有能力保卫自己的领空和领海。’”楚风点点头。他关上窗户,走回桌边。“方立功,”他说,“给家里发报。”方立功赶紧拿出纸笔:“您说。”楚风想了想,缓缓口述:“北平谈判进入关键时刻,敌方顽固派要求我方展示诚意与实力。请即刻将‘烈风’第二次试飞全程数据及‘争气弹’八十七米精度测试报告,择关键非保密部分,整理成简报。通过‘谛听’渠道,于今日下午三点前,务必送达傅作义军事会议现场——直接交杜任之参谋长。”方立功笔尖飞快地动着:“还有吗?”“还有,”楚风顿了顿,“加上一句:‘此非炫耀,实为释疑。技术可量,诚意难计,望诸君明察。’”“是!”方立功转身去发报了。屋里又剩楚风和孙铭。“团座,”孙铭低声问,“咱们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技术数据泄露出去……”“泄露的不是数据,”楚风说,“是态度。”他走到火盆边,蹲下,用火钳拨了拨里面的灰。纸团的灰烬散开了,露出底下还没烧透的纸芯,红红的,冒着一点点烟。“他们现在缺的,不是一个保证,”他继续说,“是一个……能让他们说服自己、也说服手下弟兄的理由。”孙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窗外传来钟声。是西什库教堂的钟,下午两点半。楚风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色更暗了,云层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着。远处有闪电亮了一下,闷闷的,没声音——是远雷。要下雪了。或者说,要下冰雹了。下午两点五十分。杜任之派的人来了,是个年轻参谋,穿着整齐的军装,但领口的扣子系歪了一颗。他站在客栈门口,没进来,只是递过来一个信封。“杜参谋长让我交给楚将军。”楚风接过。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封口。他抽出来,是张便条,杜任之的字,很潦草:“简报已收到,傅公正在看。陈等三人暂未表态,但枪已收回。会议继续。另,赵参谋托我转告:‘老娘和妹妹已安置妥当,谢。’”楚风把便条折好,放回信封。“告诉杜参谋长,”他对那年轻参谋说,“我们等消息。”参谋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脚步有点飘——是紧张的。楚风回到屋里,把信封放在桌上。方立功凑过来看:“团座,这赵参谋……就是那个换炸药的?”“嗯。”“他老娘和妹妹……”“安置了。”楚风说,“‘账房’安排的,昨天夜里就送出城了,去山西。”方立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他只是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这仗打的……比真刀真枪还累心。”楚风看了他一眼。“累心,”他说,“但值得。”下午三点二十分。孙铭又出去了一趟,这次回来得更快。他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团座,”他说,“会议……散了。”楚风正坐在桌边,用块旧绒布擦他那把随身带的小刀。闻言,他停下动作。“结果呢?”“傅作义宣布,”孙铭深吸一口气,“接受和谈全部条件。三个师的副师长……没反对。”擦刀的动作继续。一下,两下。绒布摩擦着刀身,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陈国栋呢?”楚风问。“他提了个要求。”孙铭说,“说改编可以,但得让楚将军您……亲自去他们师部一趟,跟营以上军官见个面,说几句话。”擦刀的动作停了。楚风抬起头。“什么时候?”“明天上午。”孙铭说,“他说,要亲眼看看,‘能让李文栽跟头、能让美国人缩手’的人,长什么样。”屋里静极了。只有窗外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孩子在哭的声音。楚风把小刀插回刀鞘。“咔嗒”一声,很轻。“告诉他,”他说,“我去。”方立功急了:“团座!这太危险了!万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没有万一。”楚风站起身,走到窗前。天已经黑透了。雪终于下下来了,不是雪花,是雪粒子,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远处,北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盏,两盏,十盏,百盏……在风雪里温暖地亮着,像散落的星星。“他们想看的,”楚风轻声说,“不是楚云飞长什么样。”他转过身,看着孙铭和方立功。“他们想看的,是一个承诺。一个能让二十万人放下枪、能让两百万人在明天早晨安心起床买豆浆的……承诺。”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杜任之的便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划了根火柴。火苗亮起来,照亮了他的脸。他把便条凑到火苗上,纸边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在烟灰缸里,细细的,轻轻的。像这个冬天的雪。像那些曾经的枪声。像……终于要过去的黑夜。“孙铭,”他说,“准备一下,明天去三师师部。”“是。”“老方,”他转向方立功,“给家里发报:北平和平协议,成了。”方立功眼睛一下子红了。他重重点头,转身去发报,手在抖,笔都拿不稳,在纸上戳了好几个黑点。楚风没看他。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雪立刻灌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凉。但他没躲。他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看着风雪里明明灭灭的灯火。远处,教堂的钟声又响了。这次不是报时。是晚祷的钟。沉沉的,悠远的,在风雪里传得很远,很远。像是告别。也像是……开始。:()铁血逆袭:从楚云飞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