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即便不算是张宝和张梁二位,在黄巾军之中,继承顺位这种事也不可能轮得到他。
他才成为张角弟子多久,还远远不够资格。
再者,黄巾军现在就像这位老人,早已回天乏术,就算是张觉即位,面对著种种不利条件,想要力挽狂澜,恐怕也无法做到。
“子明莫要担心,为师不过只是要將道位传与你,並非要你总领黄巾,况且……”
张角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半晌,才嘆息道:“况且,黄巾上下也早就不是一心。”
张觉安慰道:“师尊,黄巾上下自是一心。”
张角苦笑,衝著张觉摆手:“你不必安慰我,黄巾上下是否一心,为师心中有数。倒是你,一定要心明眼亮,看清此中门道。”
“门道?”
面对张觉狐疑的目光,张角却忽然说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情:“你可知袁氏有一子袁閎?”
“袁閎?”张觉颇为好奇。
“袁閎此人,乃汝南袁氏之子,已潜身隱居十八年。此前,汝南弟子攻打郡县。百姓惊慌失措,四散逃离,袁閎仍然在室中,诵读经书不輟。汝南黄巾弟子便相互约定,不要进入袁閎居住的閭巷,乡里人逃入袁閎处避难,得以免除兵燹。
“你说,不过仅仅一隱居的袁氏子,怎么能在我黄巾之中,有如此之大的声望呢?”
“这?”
张觉立刻意识到其中猫腻。
黄巾起义,抢的就是士族,袁家四世三公不假,但在吃不起饭的起义军眼中,和普通小地主又有什么区別?
仅仅一个隱居的袁家人,凭什么能影响到起义军的决策?除非……
“师尊的意思是,汝南黄巾和汝南袁氏之间?”
张角冷冷笑道:“汝南黄巾与汝南袁氏,青徐黄巾与沛国曹氏,潁川黄巾和潁川士族……”
张觉倒吸一口凉气,为何黄巾起义如此声势浩大却仅仅只持续了九个月?
如此说来,一切都变得合理了。
大贤良师张角的语气愈发深沉:
“为师名为三十六方黄巾之主,实则各路黄巾各自有主。……可是这天下苍生,芸芸万民,又有何人替他们做主?
“为师不甘,开坛造法欲借天兵,却不料未借得天兵,反招来天魔,为师有罪。
“我在时,各路黄巾尚可一心。我一死,义军已是强弩之末,难穿鲁縞。我已经和三弟交代了后事,那些隨军的老弱妇孺本就是负累,你领一部人马,带著他们逃命去吧。”
张觉不禁问:“老师,既要退,为何我们不能一起?”
张角苦笑著摇头:“我坏了他们的好事,若不能见我,他们绝不罢休,况且我日不久矣。吾死之后,他们若將我剖棺戮尸,却也能就此罢休,若以我一具尸骸,换万民之生机,又有何妨?”
“老师!”
张觉心中深深一颤,又道:“那人公將军?”
“为师不甘心,他又何其甘心?虽然说机会渺茫,但万一……就让他带领黄巾再拼一次吧。”
张角目光深邃地看向张觉:“子明,为师亦有私心。此番將道位传授与你,是想要留下一颗火种。也许……也许这天下苍生,或因你而窥见真正的盛世未可知。”
张觉起身,对著榻上的大贤良师深深一拜:“师尊心意弟子知晓,弟子必当倾尽全力,为万民寻一条盛世之路。”
这回答令张角满意,面颊上也露出了一丝欣慰,似是了却心事,那面上鲜艷的酡红正徐徐褪色,露出惨白的质地来,空洞的眼中泛著回忆的色彩——
是岁大疫。
张角穿梭於乡野,济世救民。
村口的黑土中露出半截森森白骨,藏於土丘的野狗眼中露出如狼般渗人的红光。病人痛苦地呻吟,但很快懨懨的没了声音,他们已经饿得叫不出力气。
点燃的符籙在碗上燃烧,灰烬落入热汤水中,一只手將碗递到了病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