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天,你能不能暂时不谈垃圾?”
他挺顽固,“正是要在垃圾堆上谈垃圾,你才会有深刻的印象!”
我不禁哀叹,也许是我真的落伍了,怎么现在年轻人,这样不可理喻的偏执呢?那个杨菲尔玛,偏要造就一个政客,一步一步进入重要岗位,成为她那个乡村俱乐部里中产阶级的代理人,不达目的,誓不休止。这个丁丁,忧天之所忧,当然不是坏事,但也用不着放着好好的差使不干。弄得本不是老婆的情人都跟他张目翻脸,破釜沉舟。我奇怪,生活必须这样剑拔弩张吗?为什么不能平心静气,想一个即使不能两全其美,但也不必非此即彼,趋于极端,谁也不能让一步的局面嘛?
这时候,石景山就在前面不远处,炼钢厂的烟雾和那股铁锈气扑面而来,我们看到了前面路上一辆红艳艳的车,在夕阳的余晖里,耀眼的亮。
“杨菲尔玛?”
“是她!”丁丁说。
她的车要开起来,这辆吉普是休想赶上的,显然不是我们这台老爷车出现奇迹,而是她有意开慢了在等我们。这时,我想也许杨菲尔玛终究是女性,心软,让步了,这意味着转机。要不然,她就是一位老到的钓手,一会儿把上钓的鱼拉紧,一会儿又松了线溜鱼,还不知她怎么算计丁丁呢?当我们快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倒先把车停在了路边。见她下了车,走到车前,把车盖打开。我们开到她的车旁,果然,开锅了。
不管怎么,这是一次契机。于是,我出来打圆场,因为我从心底里感觉,这两口子有点天作之合的意味,不愿意他们拆散分开。“修车,自然是你丁丁义不容辞的事情了。”
丁丁也在后退,这使我很高兴,他不是百分之百的死性。他说在澳大利亚,给毛利土著头领无偿开车的时候,也是先从帮他修车开始结识的。他在日本给高田有司帮忙,也是从垃圾堆里,找了辆破车拆拆换换干起来的。
“别说废话,小心修吧!”
“对于免费服务,老姐就不要太挑剔了。”
“我可以付钱的,如果你要——”
我不想介入两口子私底下的交谈,便走到路的另一边溜达。因为吉普车颠得我浑身骨头生疼,正想活动活动。不过,站在远处看他俩,忍不住感慨,同是两辆车,同是两个人,无论在精神上,在气势上,甚至在色彩上,在气味上,是多么不同的两个天地呀!我听不出她说些什么,虽然仍是张标准面孔,但她的每句话,也不得不听。反过来,他偶尔抬起头来说两句,她就似心不在焉地朝别处观望。
那个弯腰修车的死丁,有几个动作,譬如莫名其妙地摔扳手,譬如抽两口莫合烟又呸地吐掉,我估计他未必很痛快。不过,他能忍住,我觉得这两口子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这时,我走到附近的一个招手停车的公共汽车站,我发现那是一个古怪的站名:衙门口。
“你们两个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嘛?”我打断他们谈话,招呼着,也是怕丁丁上来那股别扭劲,又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还是回去慢慢解决吧!我始终相信,要是没有深仇大恨的话,大家谦让一些,没有谈不拢的事情。
他们两个人一看这个站名牌,都不由得苦笑起来,因为一对夫妻,要到衙门口谈问题,那肯定不会是好事了。于是,杨菲尔玛请我上她的车,然后对丁丁说:“你可以掉头回到你的垃圾堆去,要不,你就跟我进城,何去何从,悉听君便了。”
一路上,我总琢磨衙门口这站名,对这两位不是什么好兆头,可回头看,那辆老爷吉普一直尾随着向城里开来,我觉得也许是多虑了。
车子一直开到他们居住的花园别墅的门廊下,她下了车,第一件事,便是把脚上的高跟鞋脱下来,交给开门出来的阿姨,让她扔进垃圾桶里去。然后,回过头来,对跳下吉普的丁丁说,那声音是亲切的:“拜托了,你那身行头,最好也脱下来扔掉算了。”
丁丁也很幽默,“也许,在你看来,我也应该扔进垃圾桶。”
丁丁回答得也很爽利,“那就谢啦!老姐!”
“也是暂时的嘛?”
“不,我是永久的!”
我相信他们两个人开始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爱更重要的呢?爱,即使一点点,也不容易。
我现在终于体会到日本人的厉害了。
高田先生精明的目光。一下子就看出来,杨菲尔玛是这个时代春风得意的宠儿,而丁丁,则是下一个时代才有可能成为叱咤风云的人物。所以选择了她,而不是他的老朋友,这一点,希望我能谅解。这不是他的原话,是通过翻译,嘀哩嘟噜说了半天,我才明白了他这番意思的。我并没有对他的现实主义产生什么反感。这是很自然的,他要想在中国也捞到他在日本得到的便宜,毫无疑义,他不能指望得到丁丁的任何帮助,只能依靠这位有极强活动能力的杨菲尔玛。
然而,他的话使我悟到时代与人的关系,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时代吃香,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时代倒霉,是有一定的对应规律。不过,老伴泼我冷水:“得了吧,像丁丁这样认死理,不开窍,给个棒槌就认真的主,不论哪个时代,都注定要碰壁的。”
我不那么悲观,脚踏实地的人,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不一定要等到下一个时代,就会成为社会的主流力量。“他怎么不灵活,怎么不圆通。”我为丁丁辩解:“他能跟杨菲尔玛进城来,就表明他懂得鱼和熊掌可以兼得的道理。按照我理解的他,那个一条道走到黑,不见黄河心不死的家伙,本来会掉头不顾,回到那座垃圾山,做他想做的事。可他没有,开着老爷车一直在后面跟着。”
“那——”老伴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对那个抽莫合烟的小子,不感兴趣!”
“我在琢磨,跟回来的丁丁,还是早先那个丁丁嘛?”
“哦,天啊!”我为我那忘年交的朋友感到尴尬:“死丁到底,你看不上,不做死丁,你还是看不上,真是难做人啊!”
“不是这个意思,算了算了,跟你也说不清楚。你还是看看小姐打发人送来的请柬吧!”
我不禁诧异,怎么明天九点在长城饭店,就开《东京垃圾の研究》中文版翻译出版的新闻发布会啦?
“有什么不妥吗?”老伴看我神色有异,连忙走过来问我。
我让她仔细端详这张请柬,上面印有中英日三国文字,想必是早有准备。为什么不能事先给我打声招呼?一路上,她有空吹嘘她换了第四次的豪华轿车,顺便说一声明天开会,有什么关系呢?再说,托我为这部中文版写的序,我还没有动笔呢?
“你是不是觉得其中有那一丝阴谋的气味?那个杨菲尔玛可是一个人精。”
第二天,当我走进会场的时候,绝没有想到竟是这样一个长幼咸集,群贤毕至的盛会。这是用不着替她犯愁的事,她认识半个北京城里的头面人物,另半个北京城里的头面人物,她虽然不认识,但认识她。因此,我一看签名簿,便晓得该来的几乎都来捧场了。
我先看到那个北海道钊路市一间小酒馆老板娘的情人,准确地说,是他先看到了我,便拉了一个日本留学生过来同我攀谈。很显然,在这么多出版界,新闻界,文化界,以及政要,首长,官员,和环保方面的人士中间,他受宠若惊的同时,又感到惶恐和孤独。他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像溺水人捞着一根稻草似地握住我手不放,使我想起少年时代逃难的经验。我不晓得为什么当时的上海人,称呼日本侵略军为“萝卜头”,是不是因为外强中干的缘故?说他们一旦落单的时候,是很胆怯的,很没有武士道精神的。但只要有三个以上的皇军结群,便一定兽性发作,**烧杀,三光政策,来了精神。你就看那些国会议员便知道了,只要三两个人一起哄,肯定就会有人跳出来大放厥词,否认南京大屠杀,否认慰安妇,否认侵略战争,跑去靖国神社朝拜东条英机山本五十六。